第116章 雪葬(1/2)
战斗结束后的第二天,营地里没有庆祝,只有沉默。
太阳照常升起,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但营地里的人走在路上,谁也不说话。偶尔有人对视一眼,点点头,又错开目光。食堂里吃饭的时候,碗筷碰撞的声音比说话声大。
阿木一早就去了医疗室。
赵磐躺在靠墙的床上,左胳膊缠满了绷带,吊在胸前。脸色蜡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陈婆坐在旁边,手里端着碗,正一勺一勺地给他喂水。
看到阿木进来,陈婆抬了抬眼。
“一夜没睡?”阿木问。
“睡了两个时辰。”陈婆说,“他烧了一夜,刚退下去。”
阿木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赵磐睁开眼睛,看到他,嘴角动了动,像要笑,但没笑出来。
“来了?”
“嗯。”
“外面怎么样?”
“还行。”阿木说,“灰隼的人撤了,暂时不会来。”
赵磐点点头,又闭上眼睛。
陈婆把碗放下,站起来。
“你看着他,我去看看别人。”
她走了。
医疗室里还有七八个人,都是昨天受伤的。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发呆。空气里有股血腥味,混着药味和汗味,很难闻。
阿木看着赵磐。
赵磐瘦了很多。本来就不胖,现在颧骨都凸出来了。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贴在头上。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道一道,深得能夹住灰。
他老了。
真的老了。
阿木记得小时候,赵磐背着他到处走,一天走几十里路,从来不喊累。那时候赵磐的背很宽,趴在上面,像趴在一堵墙上,踏实得很。
现在这堵墙快塌了。
“想什么呢?”赵磐突然问。
阿木回过神。
“没想什么。”
“骗人。”赵磐睁开眼,“你小子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阿木笑了笑。
“想以前的事。”
“以前什么事?”
“你背我的事。”
赵磐沉默了一会儿。
“那时候你轻,跟只猫似的。”他说,“现在不行了,背不动了。”
“我背你。”
赵磐看着他。
“你背我?”
“嗯。”
赵磐没说话,又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说:“行。”
阿木在医疗室待了一上午。
期间有人进进出出,送水的,送饭的,送药的。陈婆忙得脚不沾地,但每件事都做得仔细。
中午的时候,红蝎来了。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朝阿木招招手。
阿木出去。
“跟我来。”
两人走到仓库门口,红蝎停下。
“清点过了。”她说,“死了六个,伤了十三个。六个重伤,七个轻伤。”
阿木没说话。
“六个死的:大刘、大山、二狗、顺子、老李、王寡妇的儿子。”
王寡妇的儿子,就是小豆子。才十七岁,瘦得像根豆芽菜。前天还在西边的崖顶上,跟阿木一起推石头。
“小豆子也死了?”
“嗯。”红蝎说,“南边树林里,石头带的那队。被流弹打中脑袋,当场就没了。”
阿木靠在墙上,看着天。
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
“下午埋人。”红蝎说,“你去帮忙。”
“好。”
红蝎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石头呢?”
“不知道。”阿木说,“昨晚就没见到他。”
“去找找。”红蝎说,“他也该在。”
阿木在营地里找了一圈,没找到石头。
最后去了南边的松树林。
树林里一片狼藉。地上到处是脚印,有人的,有动物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露出擦破皮。
阿木顺着脚印往里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看到石头。
他坐在一棵倒下的树干上,背对着阿木,一动不动。
阿木走过去。
石头听到脚步声,没回头。
“来了?”
“嗯。”
阿木在他旁边坐下。
石头面前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七八具尸体,都是灰隼的士兵。有的躺着,有的趴着,姿势各异。雪落在他们身上,薄薄一层,像盖了层白布。
“我杀了他们。”石头说。
阿木没说话。
“这个,”石头指着一个趴着的,“是我用刀捅死的。他扑过来,我捅了他三刀,他就软了。”
又指着另一个。
“这个,是我用枪打死的。他躲在树后面,我绕过去,一枪打中他的头。”
再指一个。
“这个,掉进陷阱里,被竹签扎穿了腿。我下去补了一刀。”
他一个个指过去,一个个说。
阿木听着。
“一共九个。”石头说,“加上昨天的,一共十三个。”
他转过头,看着阿木。
“我以前也杀过人。但没一次杀这么多。”
“什么感觉?”
石头想了想。
“没感觉。”他说,“就像杀猪一样。一刀下去,血流出来,人倒下去,就完了。什么感觉都没有。”
阿木点点头。
“那就对了。”
“对了?”
“嗯。”阿木说,“有感觉才不对。有感觉,你就下不去手了。”
石头看着他。
“你杀过多少?”
“不知道。”阿木说,“没数过。”
两人沉默着。
风吹过树林,吹得树梢呜呜响。雪从树上落下来,掉在他们头上、肩上。
“走吧。”阿木站起来,“下午埋人。”
石头跟着站起来。
两人往回走。
走了几步,石头突然说:“小豆子死了。”
“我知道。”
“他才十七。”
“嗯。”
“他哥也死了。去年,被掠夺者杀的。”
阿木停下脚步。
“他还有谁?”
“没谁了。”石头说,“就他一个。他哥死了以后,他就一个人。王寡妇收养了他,改名叫小豆子。”
阿木想起那个瘦得像豆芽菜的少年,想起他在崖顶上想出绑石头办法时露出的虎牙。
“走吧。”他说。
两人回到营地。
空地上,六口薄皮棺材已经准备好了。棺材是用木板钉的,很粗糙,但够大。每口棺材旁边站着一两个人,是死者的亲人或朋友。
大刘的闺女站在大刘的棺材旁边,八岁的小姑娘,穿着一件肥大的棉袄,脸冻得通红。她不哭,就站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看着棺材。
大山的老婆站在大山的棺材旁边,三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没表情,但手在抖。她旁边站着两个小孩,大的五六岁,小的才刚会走路,抱着她的腿,咿咿呀呀地叫。
二狗没有亲人,棺材旁边站着几个和他一起巡逻的伙伴。
顺子也没有亲人,旁边站着老刀。
老李有老婆,老太太七十多了,被人扶着,哭得直不起腰。
小豆子的棺材旁边,站着王寡妇。
王寡妇五十多岁,丈夫死得早,一个儿子被掠夺者杀了,收养的小豆子也死了。她一个人站在那里,像根枯木,风吹不动。
红蝎站在棺材前面,等所有人都到齐了,开口说话。
“人死了,就得埋。”她说,“这是规矩。埋完了,活着的人继续活。他们的家人,营地里照顾。他们的活儿,营地里分担。他们死了,但没白死。”
她顿了顿。
“灰隼还会来。但下一次,我们还会打。打赢了,他们才没白死。”
没人说话。
“抬走吧。”
六口棺材被抬起来,朝西边的松树林走去。
阿木抬着小豆子的棺材。棺材很轻,小豆子本来就瘦,死了更轻。但阿木觉得重,重得压手。
松树林里,六个坑已经挖好了。
棺材放进去,土填上去。
没有墓碑,只有木牌,上面刻着名字。
大刘。大山。二狗。顺子。老李。小豆子。
王寡妇站在小豆子的坟前,没哭。她蹲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糖。
她把糖放在坟头。
“你喜欢吃糖。”她说,“我一直留着,没舍得给你。现在给你。”
她站起来,转身走了。
其他人也陆续走了。
阿木还站在那里。
他看着那六个新坟,看着坟上压着的石头,看着插在雪里的木牌。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小豆子才十七岁,还没娶媳妇,没生孩子,没吃过几顿饱饭。他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候,可能就是昨天在崖顶上想出那个办法,被阿木夸奖的时候。
那时候他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现在那两颗虎牙,埋在土里了。
阿木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六座坟,静静地躺在松树林里。
雪又开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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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营地,比昨天更安静。
食堂里吃饭的人少了很多。六个人死了,十三个受伤的不能来,剩下的人也没心情说话。大家默默地吃着,吃完默默地回去。
阿木坐在角落里,吃着碗里的粥。
粥很稀,里面只有几粒米和野菜。肉没了,这几天吃的都是存货,得省着点。
石头坐在他对面,也在吃。
两人都不说话。
吃完,阿木回了自己的小屋。
屋里很冷,他生了火,坐在火堆旁烤手。
火光跳动,映在墙上。
他想起小豆子,想起大刘,想起大山。
想起他们活着时候的样子。
大刘不爱说话,但干活实在。每次巡逻回来,都会先检查装备,把枪擦得干干净净才休息。
大山力气大,能扛两百斤的东西。每次搬运物资,他都一个人扛两个人的份。
小豆子瘦得像根豆芽菜,但脑子活。昨天在崖顶上,想出绑石头办法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灯泡。
现在都没了。
阿木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杀的那些人。
灰隼的士兵,一个个倒下,血从伤口里流出来,染红雪地。
他想起他们的脸。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害怕,有的凶狠。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死的时候,眼睛都睁着,看着天。
他们也在想什么吗?
想他们的家人?想他们的家乡?想他们为什么要来打仗?
阿木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知道了,就下不去手了。
有人敲门。
“进来。”
门开了,是王寡妇。
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碗。
“给你。”她说,“煮的姜汤,驱寒。”
阿木接过碗。
“谢谢。”
王寡妇没走,站在门口,看着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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