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入冬(1/2)
阿木养伤养了七天。
伤口结了痂,左胳膊能抬起来了,只是还不能使大力气。陈婆每天来给他换药,用的草药换了三次,最后一次是深绿色的膏体,敷上去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苦味儿。
“再敷三天就能拆了。”陈婆说,“你这身子骨,恢复得比我想得快。”
阿木坐在床边,看着陈婆熟练地给他包扎。老太太手指很细,但很有力,打结的时候一点不含糊。
“是您的药好。”
“药好也得人争气。”陈婆抬眼看他,“你心里那口气没散,这伤就好得快。”
阿木没说话。
他心里确实有口气。
矿场那场仗,死了八个人。八个名字他记得清清楚楚:老刘、阿旺、二虎、小顺子、张麻子、李铁头、王瘸子、陈二狗。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有些连大名都没有。
这些人死了,尸体都没能带回来。红蝎后来派人去寻过,只找到四具,都被野兽啃得差不多了。剩下四具,连骨头都找不着。
营地里多了八座新坟。
就在营地西边那片松树林里,挨着之前战死的人。坟头很新,土还是松的,上面压着石头。没有墓碑,只插了木牌,用刀刻了名字。
阿木去看过。
站在那儿,看着那八个木牌,他心里那口气就往上顶,顶得胸口发闷。
红蝎说,这仇得记着,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灰隼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矿场丢了,他肯定要报复。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用什么方式。
所以现在最要紧的,是加强营地的防御。
石头加入了巡逻队,跟着老刀训练。
老刀五十多岁,左脸上有道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是年轻时跟掠夺者搏斗留下的。他是营地里最老的战士,经历过最黑暗的年代。训练新人时,下手特别狠。
阿木去看过一次。
在营地东边的空地上,老刀正领着十几个人练刺杀动作。都是最基本的招式:突刺、格挡、闪避。一遍又一遍,枯燥得让人想打瞌睡。
但老刀不让他们打瞌睡。
谁动作慢了,他就一棍子抽过去,不抽要害,抽小腿或者屁股,抽得人生疼。
“战场上,一个疏忽就是死!”老刀的声音像破锣,“你们以为这是闹着玩呢?灰隼的人可不会跟你们客气!”
石头在队伍中间,练得很认真。
他的动作不算标准,但力道足。突刺的时候,整个身体都跟着往前压,像块滚下山的石头,挡都挡不住。
老刀看了他几眼,没说什么。
休息的时候,阿木拄着拐杖走过去。
石头正坐在地上喝水,汗把衣服都浸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
“怎么样?”阿木问。
“还行。”石头说,“就是太久没这么练过了,胳膊酸。”
“老刀这人就是这样,严是严了点,但都是为了大家好。”
“我知道。”石头抹了把汗,“以前在矿上,工头也这样。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阿木在他旁边坐下。
空地上,其他人也在休息。三三两两地坐着,小声说话,或者干脆躺在地上喘气。都是些年轻面孔,最大的不过三十,最小的才十七——是王寡妇的儿子,叫小豆子,瘦得像根豆芽菜,但眼神很倔。
“这些人,”阿木说,“以前都没打过仗。有的是农夫,有的是铁匠,有的是木匠。战前,他们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碰武器。”
“但现在得碰。”石头说,“不然活不下去。”
“是啊。”
阿木看着那些年轻的脸。
他想起了矿场上死的那八个人。他们以前也是普通人。老刘以前是开饭馆的,阿旺是修自行车的,二虎是工地上的小工……他们拿起枪的时候,手都在抖。
但最后还是扣下了扳机。
因为他们要保护身后的人。
“你在想什么?”石头问。
“想那些人。”阿木说,“想他们死的时候,有没有后悔。”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爹死的时候,我问他后悔不后悔。”他说,“他说不后悔,因为他是为了保护我和我妹死的。他说,人这辈子,总得有点东西值得去死。”
“你爹是干什么的?”
“矿工。”石头说,“干了三十年,肺里全是煤灰。但他总说,他挖出来的煤,能发电,能取暖,能让别人过上好日子。他说这活儿有意义。”
阿木看着石头。
石头眼睛看着远处,眼神很空。
“后来矿井塌了,他被埋在里面。我去挖他,挖了三天,挖出来的时候,人已经硬了。手里还攥着一块煤。”
石头顿了顿。
“那块煤,我现在还留着。”
阿木没说话。
他知道那种感觉。
赵磐的爹,也是这么死的。不是矿井,是工厂的锅炉爆炸。赵磐去收尸的时候,只找到几块烧焦的骨头。
这世道,死得太容易。
活下来,反而成了最难的事。
训练又开始了。
老刀在喊集合。
石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朝阿木点点头,然后跑回队伍里。
阿木看着他宽厚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人会是个好战士。
不是因为他的力气大,而是因为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阿木在赵磐眼睛里见过,在红蝎眼睛里见过,在自己眼睛里也见过。
是认命,但不服输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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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三天,阿木拆了绷带。
伤口愈合得很好,只留下一道粉红色的疤,像条蜈蚣趴在肩膀上。陈婆说,再过几个月,疤会淡下去,但不会完全消失。
“留着也好。”陈婆说,“提醒你,命是捡回来的,得珍惜。”
阿木穿上衣服,活动了一下左肩。
还有点疼,但不碍事了。
他走出医疗室,深吸了一口气。
冬天真的来了。
空气冷得像刀子,吸进去,肺里都发凉。天空是铅灰色的,低低地压下来,像要塌了一样。营地里的人都穿上了厚衣服,有的是皮袄,有的是棉衣,有的只是几层破布缝在一起,裹在身上御寒。
炊烟从每个屋顶的烟囱里冒出来,歪歪扭扭地升上天空,然后被风吹散。
阿木朝食堂走去。
路上碰到小王。
小王的腿伤好了,走路还有点瘸,但精神不错。看到阿木,咧嘴笑了。
“能下地了?”
“嗯。”阿木说,“你呢?”
“好多了。”小王拍拍大腿,“陈婆说再过几天就能跑能跳了。就是阴天下雨的时候,还会疼。”
“正常。”阿木说,“我这条腿,到现在下雨天还疼。”
两人并肩走着。
“听说灰隼那边有动静了。”小王压低声音说。
阿木心里一紧。
“什么动静?”
“不知道具体。”小王说,“是前哨站传回来的消息,说看到灰隼的巡逻队往这边来了,但没靠近,就在外围转了一圈,又回去了。”
“多少人?”
“不多,七八个。但装备精良,有自动步枪,还有望远镜。”
阿木皱起眉头。
这是在侦察。
灰隼在摸他们的底。
“红蝎怎么说?”
“加强了前哨站的人手,每天三班倒,二十四小时盯着。”小王说,“另外,老刀把训练时间延长了,现在每天练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阿木吃了一惊,“那些人受得了吗?”
“受不了也得受。”小王说,“老刀说了,现在多流汗,战场上少流血。”
阿木点点头。
这话没错。
但他心里还是沉甸甸的。
灰隼不会只侦察一次。下次再来,可能就是真的进攻了。
食堂里,人不少。
正是午饭时间,大家排队打饭。今天吃的是炖土豆和玉米饼,汤是野菜汤,清汤寡水的,但热乎。
阿木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吃两口,赵磐端着碗过来了。
“拆绷带了?”赵磐问。
“嗯。”阿木说,“陈婆说没事了。”
赵磐坐下,打量了他几眼。
“瘦了。”
“养伤都这样。”
两人默默地吃饭。
过了一会儿,赵磐说:“红蝎找你。”
“什么事?”
“不知道。”赵磐说,“吃完饭过去吧,她在仓库那边。”
仓库在营地最里面,是个半地下的结构,上面盖着土和草,伪装得很好。里面存放着粮食、武器、药品,还有各种杂物。
阿木吃完饭,去了仓库。
仓库门口有两个守卫,认识阿木,点点头就放他进去了。
里面很暗,只有几盏油灯照明。空气里有股霉味,混合着粮食和铁锈的味道。
红蝎站在最里面的架子前,正清点着什么。听到脚步声,转过头。
“来了?”
“嗯。”
红蝎看起来比前几天更憔悴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头发也白了几根。但她腰板挺得笔直,眼神还是锐利得像刀子。
“伤好了?”
“好了。”
“那好。”红蝎放下手里的账本,“有活儿给你。”
她从架子上拿下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地图。
地图很旧,纸质发黄,边缘都磨损了。上面用红蓝铅笔标着各种记号。
“这是营地周围五十公里的地形图。”红蝎说,“我画的。”
阿木凑过去看。
地图画得很详细,山、河、树林、废墟,都标出来了。营地的位置用红圈圈着,周围有几个蓝点,是前哨站。
“灰隼在侦察我们。”红蝎说,“他们知道我们在哪儿,知道我们有多少人。但我们不知道他们在哪儿,有多少人,什么时候来。”
她用铅笔在地图上点了点。
“所以,我们得出去看看。”
“去哪儿?”
“这儿。”红蝎的铅笔落在一个地方。
阿木仔细看。
那是一个山谷,在地图上标着“老鹰峡”,离营地大概三十公里。
“这里有什么?”
“可能有个灰隼的补给点。”红蝎说,“前哨站的人说,看到有车队往那个方向去,但没跟到底。我们需要确认。”
“确认之后呢?”
“如果是补给点,就摸清楚里面的情况:多少人,多少武器,有什么物资。”红蝎说,“然后,找机会端掉它。”
阿木抬头看她。
“端掉?”
“对。”红蝎的眼神很冷,“灰隼想打我们,我们就先打他。不能等他准备好了再动手,那样我们就没机会了。”
阿木沉默了一会儿。
“就我一个人去?”
“带石头。”红蝎说,“他熟悉野外,能帮你。另外,小王和大山也去,他们伤好了,需要实战经验。”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红蝎说,“轻装,只带必需品。侦察为主,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交火。”
“明白。”
红蝎把地图卷起来,递给阿木。
“回去准备吧。武器去老刀那儿领,他给你们准备好了。”
阿木接过地图,转身要走。
“阿木。”红蝎叫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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