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林间暗影（1/2）
阿木以为自己死了。
死亡不应该是这样的——没有安详，没有解脱，只有持续不断的颠簸和摇晃，像躺在一艘在暴风雨里航行的小船上。耳边有风声，有树枝刮过衣料的沙沙声，还有粗重的喘息声——不是他自己的，是别人的。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
视野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只能看见晃动的天空，灰蒙蒙的，偶尔闪过光秃秃的树枝。有人在背着他跑，他能感觉到那人肩膀的骨头硌着他的肋骨，每跑一步都带来一阵剧痛——尤其是左肩，那里好像被烧红的铁钳夹住了，疼得他眼前发黑。
“赵……赵磐？”他挤出一个气音。
背着他的人没回答，只是跑得更快了。
阿木想抬头看看是谁，但脖子像生了锈的铰链，转不动。他只能看到那人后颈的一小块皮肤，很黑，沾着汗水和泥污，还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正渗着血。
不是赵磐。赵磐的脖子没这么粗，皮肤也没这么黑。
那是谁？
小王？大山？阿强？
都不像。
他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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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时，阿木感觉自己躺在地上。
地面很硬，铺着干草和树叶，但依然硌得慌。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霉味和潮湿的泥土味，还有……血腥味，是他自己的血。
他动了动手指。
能动。
然后试着抬胳膊。
左臂抬不起来，像灌了铅。右臂勉强能动，但每动一下都牵动左肩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一个声音说。
很陌生，不是他认识的人。
阿木努力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方向。
光线很暗，只能勉强看出一个轮廓。那人坐在他对面，背靠着洞壁，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剪影。个头不高，但肩膀很宽，像块石头。
“你是谁？”阿木问，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
“救你的人。”那人说。
“为什么救我？”
“看你快死了。”
“你是‘影’的人？”
“不是。”
“那你是……”
“路过。”那人打断他，“别问了，省点力气。”
阿木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同伴……”
“跑了。”那人说，“三个人，往南边跑了。追兵没追上。”
阿木松了口气。
小王他们逃掉了。
“这是哪儿？”他问。
“一个山洞。”那人说，“离矿场大概五公里。暂时安全。”
阿木试着坐起来。
那人立刻过来扶他，动作很轻，但很有力。阿木感觉到那人的手很粗糙，像砂纸，手掌上全是老茧。
坐起来后，他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个男人，大概三十多岁，脸很方，线条硬朗，像用斧头劈出来的。皮肤黝黑，布满风吹日晒的痕迹。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埋在石头里的黑曜石。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直线，看起来不爱笑。
他穿着一身破烂的皮袄，上面补丁摞补丁，但很干净，没有异味。腰上别着一把短斧，斧刃磨得锃亮。
“你叫什么？”阿木问。
“石头。”那人说。
“真名？”
“就叫石头。”
阿木点点头。
“我叫阿木。”
“知道。”石头说，“那些‘影’的人在喊你的名字。”
“你一直跟着我们？”
“从矿场出来就跟着了。”石头说，“本来不想管闲事，但看你快死了，就顺手捞了一把。”
“谢谢。”
“不用。”
石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袋，倒出一些褐色的粉末在手心，然后示意阿木解开衣服。
阿木犹豫了一下，还是用右手慢慢解开了左肩的衣服。
伤口暴露出来。
子弹穿过去了，没留在里面，但留下了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血已经凝固了，但边缘还在渗液。伤口周围肿得厉害，皮肤发紫。
石头看了一眼，皱眉。
“感染了。”
他把手里的粉末倒在伤口上。
粉末接触伤口的瞬间，阿木感觉像有无数根针扎了进去，疼得他差点叫出来。但他咬紧牙关，没出声。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在抖。
“草药，消炎的。”石头说，“有点疼，但管用。”
他从皮袄上撕下一块相对干净的布，给阿木包扎好。
“你懂医术？”阿木问。
“懂一点。”石头说，“在废墟里活久了，什么都得懂一点。”
包扎完，石头又从皮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块肉干。
“吃。”
阿木接过肉干。肉干很硬，但很香，是风干的野猪肉。他小口咬着，慢慢嚼。
石头自己也吃了一块。
两人沉默地吃着。
山洞里很安静，只有咀嚼的声音和外面偶尔的风声。
吃完后，石头站起来，走到洞口，往外看了看。
“天快黑了。”他说，“今晚得在这里过夜。”
“你的同伴呢？”阿木问，“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
“你从哪儿来？”
“北边。”石头说，“更北的地方。”
“去哪儿？”
“南边。”石头顿了顿，“听说南边有个营地，收留人。”
阿木心里一动。
“哪个营地？”
“不知道名字。”石头说，“只知道大概方向。”
阿木看着他。
“你是幸存者？”
“算是。”石头说，“在废墟里晃了三年了，想找个地方安定下来。”
“为什么现在才找？”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觉得一个人挺好，自在。后来……觉得没意思。”
他走回来，坐下。
“你呢？你的营地什么样？”
阿木简单说了一下：红蝎，赵磐，陈婆，老刀，还有那些孩子。
石头听得很认真。
“听起来不错。”他说。
“你要来吗？”阿木问，“我们可以收留你。”
石头看着他。
“你不怕我是坏人？”
“坏人不会救我。”
石头笑了——这是阿木第一次看到他笑，笑容很淡，但很真。
“等你的伤好了再说。”他说，“现在你哪儿也去不了。”
夜里，山洞里很冷。
石头生了堆小火——用干苔藓和碎木屑，火不大，但能取暖。他把自己的皮袄给了阿木——阿木的皮袄在逃跑时丢了，只剩一件单衣。
“你不冷吗？”阿木问。
“习惯了。”石头说，“北边比这儿冷多了。”
两人围着火堆坐着。
阿木左肩的伤口在草药的作用下疼痛减轻了一些，但失血带来的虚弱感还在。他靠在洞壁上，看着跳动的火苗。
“你一个人，怎么活下来的？”他问。
“打猎，找吃的，躲掠夺者。”石头说，“没什么特别的。”
“遇到过‘影’吗？”
“遇到过几次。”石头说，“他们主要在据点附近活动，不进深山。我一般都绕开他们走。”
“你看到我们和‘影’交火，为什么不跑？”
石头看着火苗。
“因为我看到你了。”他说，“你只有一条腿，还在拼命。我想知道为什么。”
“现在知道了？”
“大概。”石头说，“你有要保护的东西。”
“嗯。”
沉默。
过了一会儿，石头说：“我在北边见过灰隼的设施。很大，像座地下城。里面……很可怕。”
阿木看向他。
“你去过？”
“远远看过。”石头说，“有一次我打猎，追一只鹿，追到一个山谷里。山谷里有个入口，戒备森严。我躲在树林里看了半天，看到有人被押进去，也看到有人被抬出来——死的。”
他顿了顿。
“后来我听说，那里是灰隼的主基地。我本来想离得越远越好，但你们……好像打算跟他硬碰硬。”
“不是硬碰硬。”阿木说，“是不得不碰。”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们不碰他，他就会来碰我们。”阿木说，“灰隼要控制一切，不会允许有不受他控制的幸存者营地存在。”
石头没说话。
“你要来吗？”阿木又问了一次，“和我们一起。”
石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等你的伤好了再说。”他还是这句话。
夜里，阿木发烧了。
伤口感染引起的低烧，像一块湿冷的毛巾裹在头上。他时睡时醒，梦里全是混乱的画面。有时他以为自己还在矿场，子弹在耳边呼啸；有时他以为自己回到了营地，红蝎在骂他，赵磐在笑，陈婆在熬药；有时他看到了灰隼的脸，那双藏在眼镜后面的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黑水。
“水……”他喃喃道。
石头把他扶起来，喂他喝水。
水很凉，但能缓解喉咙的干渴。
“你烧得很厉害。”石头说，“得尽快回你的营地，找医生。”
“走不动……”阿木说。
“我背你。”
“不行……太远……”
“总比死在这里强。”
阿木又昏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他烧退了，但身体更虚弱了。
石头检查了他的伤口。
“肿消了一些，但还在感染。”他说，“不能拖了，今天就得走。”
“去哪儿？”
“你的营地。”
“你知道在哪儿？”
“大概方向。”石头说，“你说过在南边山里，我找得到。”
阿木看着他。
“为什么要帮我？”
石头没回答，只是开始收拾东西。
他把火堆灭掉，用土埋好。然后把阿木扶起来，背在背上。
“抓紧。”
阿木用右臂环住石头的脖子。
石头走出山洞。
外面天亮了，但很阴，像要下雪。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石头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朝南走去。
他走得很稳，背着一个成年人，脚步依然扎实。阿木能感觉到他肌肉的起伏，能听到他沉稳的呼吸声。
“你力气很大。”阿木说。
“背惯了。”石头说，“以前在北边，我背过更重的东西。”
“什么东西？”
“死人。”石头说，“我父亲，我妹妹。他们的尸体。”
阿木沉默了。
“对不起。”
“没什么。”石头说，“都过去了。”
他们穿过一片枯树林，又翻过一道山脊。
阿木在石头的背上，看着周围的地形。
这里他认识。离营地大概还有二十公里，以石头的速度，天黑前能到。
中午，他们在一个小溪边休息。
石头把阿木放下，让他靠着一棵树坐着，然后去打水。
阿木看着他宽厚的背影。
这个人，来历不明，但救了他，还在背他回营地。
他到底是敌是友？
阿木不知道。
但他选择相信。
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石头打了水回来，喂阿木喝了一些，然后自己也喝了几口。
“你的腿……”他看了一眼阿木空荡荡的左腿，“怎么没的？”
“在灰隼的设施里，感染了，截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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