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往北的独木桥(2/2)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按灭。
“睡吧。明天还得走路。”
阿木闭上眼睛。
但还是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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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四人继续出发。
丘陵地带走起来更费劲,上坡下坡,左腿的负担更重。阿木的右腿也开始疼了——不是旧伤,是肌肉过度使用的酸痛。但他没停,咬着牙跟上。
中午时分,他们爬上一座较高的山丘。
老刀拿出望远镜,朝北边看。
“前面有个山谷,山谷那头……好像有烟。”他说。
瘦猴也拿出望远镜看了看:“是炊烟。有人住。”
“可能是铁砧。”大熊说。
阿木心跳加快了。他接过老刀的望远镜,看向那个方向。
山谷大约五公里外,地势相对平坦,能看到一些简陋的建筑轮廓,屋顶是茅草或者铁皮。几缕青烟从建筑间升起,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很显眼。
是聚集点。
但不确定是不是铁砧。
“下去看看。”老刀说,“但小心点。如果是铁砧,他们对外来人很警惕。如果不是铁砧,可能是别的掠夺者团伙。”
四人下山,进入山谷。
山谷里有一条干涸的小溪,河床上长满了杂草。沿着河床往前走,能看见一些开垦过的田地,种着稀稀拉拉的作物——大概是土豆或者玉米,长得不好,但确实有人在照料。
再往前走,看到了围墙。
是用废车、铁丝网、木桩和土坯垒起来的,不高,但很结实。围墙上有几个了望塔,塔里有人影在移动。
围墙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人,穿着破旧但还算整齐的衣服,警惕地看着他们。
老刀抬手示意停下,自己上前几步。
“我们是南边来的,找人。”他喊道,“请问这里是铁砧营地吗?”
门口那两个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回答:“是。你们找谁?”
“找几个人。”老刀说,“一个叫林征,一个叫顺子,一个大刘。大概一个多月前,他们可能来过这里。”
那两人又商量了几句,然后说:“等着,我去问。”
一人转身跑进营地。
阿木站在原地,心脏跳得像打鼓。他盯着那个跑进去的人影,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脑子里一片空白。
几分钟后,大门开了。
但不是放他们进去,而是走出来五六个人,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但很结实,头发花白,脸上有很深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他手里没拿枪,但腰上别着一把锤子——真正的铁匠锤,手柄磨得发亮。
“我是铁砧。”他说,声音沉稳,带着点口音,“你们找的人,叫什么?”
老刀重复了一遍名字。
铁砧皱眉想了想,摇头:“没听过。最近一个月,没有外人来过。”
阿木的心沉了下去。
“确定吗?”老刀问,“他们可能受了伤,或者用了别的名字。”
“确定。”铁砧说,“营地就一百多号人,每个我都认识。没有你们说的那些人。”
沉默。
风从山谷里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阿木感觉喉咙发干,想说点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林征他们没来这里。
那他们在哪儿?
是死了,还是去了别的地方?
老刀看了一眼阿木,对铁砧说:“那我们能进去休息一下吗?补给点水。”
铁砧打量了他们一会儿,点头:“可以。但武器要留在外面,只能进去两个人,时间不能超过一小时。”
老刀同意了。他让瘦猴和大熊在外面等,自己和阿木进去。
铁砧营地比红蝎的营地整洁有序。房屋虽然简陋,但排列整齐,街道打扫得干净。能看到有人在田里劳作,有人在修补工具,孩子在空地上玩耍——这在废墟世界里很少见。
铁砧把他们带到一个类似会客室的屋子,倒了水。
“你们从南边来,路上太平吗?”他问。
“不太平。”老刀说,“遇到了‘影’的残党,还有别的掠夺者。”
“影?”铁砧眉头皱得更紧,“我听说过他们。灰隼的走狗。灰隼死了吗?”
“不知道。”老刀说,“但‘影’还在活动,说明他可能还活着,或者他的手下还在执行命令。”
铁砧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找的人,很重要?”他看向阿木。
阿木点头:“很重要。”
“如果他们没来这里,可能去了更北边。”铁砧说,“北边一百公里外,有个叫‘灯塔’的大型聚集点,是这片区域最大的。如果你们的人还活着,可能会去那里。”
灯塔。
阿木记下了这个名字。
“但是去灯塔的路很危险。”铁砧继续说,“要穿过一片辐射区,还有‘血狼帮’的地盘。血狼帮是这一带最凶残的掠夺者,人数上百,有重武器。我们跟他们打过几次,没占到便宜。”
老刀点头:“谢谢提醒。”
他们在铁砧营地休息了一小时,补充了水,然后告辞离开。
走出大门时,阿木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相对安宁的聚集点。
孩子们还在空地上玩耍,笑声清脆。一个女人在晾晒衣服,男人在修理农具。平凡,简单,但在废墟里,这是奢侈的景象。
“走吧。”老刀说。
四人原路返回。
回程比来时更沉默。阿木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在前面,背影僵硬。老刀跟在他身后,没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看天色。
走到半路,天开始下雨。
起初是细雨,很快变成瓢泼大雨。雨水像鞭子一样抽下来,打在脸上生疼。地面迅速变得泥泞,阿木的拐杖不断打滑,有几次摔倒在泥水里,又挣扎着爬起来。
老刀想扶他,被他推开了。
“我自己能走。”他说,声音嘶哑。
老刀没再坚持。
雨越下越大,能见度降到不足十米。他们躲进一个废弃的涵洞避雨。
涵洞里有积水,没过了脚踝。四人在洞口挤着,看着外面的雨幕。
“下一步打算怎么办?”老刀问。
阿木没回答。
他看着外面的雨,雨水从涵洞顶上的裂缝流下来,像一道道细小的瀑布。
“去灯塔。”他说。
老刀看了他一眼:“你疯了?铁砧说了,去灯塔要穿过辐射区和血狼帮的地盘。就我们这几个人,去送死吗?”
“我没说‘我们’。”阿木转过头,看着老刀,“我说‘我’。我一个人去。”
老刀愣住。
瘦猴和大熊也看向他。
“你一个人?”老刀说,“就你这腿,能走多远?”
“能走多远走多远。”阿木说,“走到死为止。”
涵洞里只有雨声。
过了一会儿,老刀说:“红蝎不会同意的。你现在是她的人,她要你活着,有用。”
“那就告诉她,我欠她的,以后会还。”阿木说,“但现在,我得去找人。”
老刀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压扁的烟,抽出一根点上。
“你知道为什么红蝎给你那把刀吗?”他问。
阿木摇头。
“那把刀是她丈夫的。”老刀说,“战前,她丈夫是个警察。后来死了,死在掠夺者手里。她把刀留下了,说这是‘活下去’的意思。不是让你一个人去送死,是让你带着想保护的念头,活下去。”
他吸了口烟。
“你现在这样,不是去保护谁,是去送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阿木沉默。
雨还在下。
涵洞里的积水在慢慢上涨。
“再等一天。”老刀说,“明天我们回营地。你把你的想法告诉红蝎。如果她同意,我陪你走一趟灯塔。”
阿木看向他:“为什么?”
老刀笑了,笑容很淡。
“因为我也想知道,人活着到底为了啥。”他说,“找老婆孩子那三年,我为了一个念头活着。后来念头没了,我就为了活着而活着。现在……我也想看看,为了找人的念头,能走多远。”
阿木没说话。
他看向涵洞外面。
雨幕里,世界一片模糊。
但雨总会停的。
天总会晴的。
路……总得有人走。
他握紧了腰间的匕首。
刀鞘上,“活下去”三个字,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反光。
活下去。
然后,去找他们。
无论他们在哪里。
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