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面具（1/2）

决定参加研讨会，意味着他们需要精心准备。这不仅仅是一次普通的社交活动，更像是一场需要佩戴合适面具、在专业人士目光下进行的华尔兹。

杨清负责对外沟通。他回复邮件，表示自己和合作者（他谨慎地称之为“伊莎老师”）很荣幸受邀，并将准时参加。他刻意营造了一种“伊莎老师”是位深居简出、专注于古典文本译介的资深学者的模糊形象。

对内，则是更艰巨的准备。伊莎贝尔需要熟悉现代学术交流的基本礼仪，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为自己那身无法完全掩盖的古典气质和可能涉及自身背景的知识，编织一套合理的说辞。

“你的知识来源，可以解释为家族传承和对古籍孤本的长期研究，”杨清帮她梳理，“你对16世纪西班牙贵族生活的细节了解，可以说是源于家族流传下来的、未公开的私人手稿和口述历史。”

伊莎贝尔点点头，努力消化这些现代的概念。“?Y sipreguntan sobre i ai apariencia?”（如果他们问起我的口音或者我的样貌呢？）她的中文虽然进步神速，但在专业人士听来，可能仍会觉得用词古雅甚至有些奇特，而她的混血样貌在欧洲史学者眼中也可能引起特别关注。

“口音可以解释为长期侨居海外，最近才回国。样貌……混血儿在中国也不少见。”杨清沉吟道，“关键是自然，不要显得刻意回避或编造。如果问题过于深入，我们可以用‘涉及家族隐私’或‘研究方向尚未公开’为由礼貌地回避。”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像备战高考一样，投入了大量的时间进行“情景模拟”。杨清扮演各种可能的提问者——好奇的学者、严谨的历史学家、探寻翻译技巧的同好……抛出各种问题，甚至有些刁钻尖锐，训练伊莎贝尔的临场反应。

伊莎贝尔表现出了惊人的学习能力和属于公主的、深植于骨髓的仪态与应变力。当她进入“角色”，扮演那位博学而略带神秘的“伊莎老师”时，那种自然而然的矜持、优雅的谈吐以及面对追问时不卑不亢的回避技巧，连杨清都暗自惊叹。这或许就是刻在她基因里的、属于古老贵族阶层的东西，在特定的环境下被再次激活了，只不过这次，她用它来守护自己和杨清的现在。

研讨会当天，杨清和伊莎贝尔都穿上了较为正式的服装。伊莎贝尔选择了一条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连衣裙，款式现代，但沉稳的颜色和简洁的线条，巧妙地平衡了她的古典气质与现代场合的要求。她将长发挽起，露出优美的脖颈，显得既干练又不失柔美。杨清则是一身简单的衬衫西裤，站在她身边，努力扮演好助手和合作者的角色。

研讨会地点设在基金会下属的一个小型文化中心，环境雅致，与会者不多，大约二三十人，大多是两鬓斑白的学者或气质沉稳的研究员。杨清和伊莎贝尔的出现，引起了一些注意。一方面是因为他们的年轻，另一方面，伊莎贝尔那独特的气质和略显异域风情的容貌，在人群中确实显得有些突出。

会议开始后，首先是几位学者做主题报告，内容涉及丝绸之路上的器物交流、宗教文献的翻译与传播等。杨清认真听着，偶尔低声向伊莎贝尔解释一些专业术语。伊莎贝尔则听得非常专注，她对某些涉及欧洲中世纪修道院抄写员习惯的细节，表现出浓厚的兴趣，甚至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自由讨论环节，一位研究西班牙殖民史的老教授提到了16世纪早期西班牙贵族在海外扩张中的心态问题，认为现有史料多集中于宏观叙事，缺乏个体情感层面的细腻描写。这时，他目光转向伊莎贝尔和杨清这边，客气地询问：“听说杨先生和伊莎女士在翻译实践中，对历史语感的把握很有独到之处，不知对此有何高见？”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杨清的心提了一下，但表面保持镇定，他看向伊莎贝尔，示意她来回答。

伊莎贝尔微微颔首，用她那带着独特韵律，但清晰流畅的中文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在场每个人都听清：“教授您提到的心态，确实关键。以16世纪卡斯蒂利亚贵族为例，他们的书信和私人记录中，并非只有对黄金与荣光的渴望。更多的，是一种……在信仰驱使、王室压力与个人野心中挣扎的焦虑（ansiedad）。这种焦虑，体现在他们对词汇的选择上，比如频繁使用‘deber’（责任）、‘honra’（荣誉）、‘pecado’（罪孽）等词，甚至在对新世界事物的描述中，也常常夹杂着对自身行为是否合乎上帝旨意的怀疑……”

她引用了两段虚构的、但符合当时语境和文风的“原始文本”为例，分析了其中的用词和句式如何折射出书写者内心的矛盾。她的分析细腻入微，引用的“史料”看似信手拈来，却直指核心，不仅回答了老教授的问题，还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视角。

会场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讨论声。那位老教授眼中露出惊讶和赞赏的神色：“伊莎女士对古西班牙语文本的感知非常敏锐！您引用的这些例子……恕我孤陋寡闻，似乎并非出自常见刊印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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