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秦淮河畔的星火(1/2)
江宁织造府的西厢书房里,烛火跳动至第三更。
陈浩然搁下手中的紫毫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眶。面前摊开的六本账册在烛光下泛着陈年的暗黄色,墨迹间浮动着细密的灰尘。这是他进入曹頫幕府以来,接手的第三批亏空账目——表面是历年宫廷采买丝绸的往来记录,内里却藏着层层叠叠的虚报、挪用与不可言说的孝敬。
“绍兴三年云锦八百匹,实收三百二十匹……”他低声念着,右手在改良过的阿拉伯数字表格上快速计算,“单价虚高四成七,差额走的是‘杂项支应’。”
这是现代会计思维与清代糊涂账的较量。三个月来,陈浩然以“新式核算法”为名,将曹府近十年的账目重新整理。表面上效率大增,深夜里他却惊出一身冷汗——亏空数额比他预估的还要庞大,且牵扯的关节之多,已非曹家独力能扛。
窗外传来梆子声,四更天了。
他起身推开雕花木窗,秋夜的凉风涌入。远处秦淮河的灯火已稀疏大半,唯剩几艘画舫还亮着暧昧的光。正是这看似繁华的温柔乡,吸干了多少官衙的银钱。
抽屉底层,那本用油纸包着的私人笔记又厚了几页。里面不仅记录着账目疑点,还有他凭借模糊记忆写下的《红楼梦》人物关系图——贾母原型或是曹寅之妻李氏,宝玉身上有曹雪芹年少时的影子,而此刻在府中那个总爱躲在假山后写写画画的七岁孩童曹沾……
“先生还没歇息?”门外突然传来老仆的声音。
陈浩然迅速合上账册:“就来。可是有事?”
“二门上传话,曹大人明早要查去年苏州织造的贡缎明细,让先生备着。”
“知道了。”他心头一紧。去年苏州那批账,正是亏空最重的一处。
烛火熄灭前,他最后瞥了一眼账册某一页边缘的记号——那是他用铅笔写的极小的三个英文字母:SOS。
同一片月光下,秦淮河南岸的“芸音雅舍”刚结束一场夜宴。
陈巧芸送走最后两位坐着青绸小轿来的官家小姐,转身时脸上标准的笑容终于松懈下来。丫鬟明珠递上温热的帕子:“姑娘今日弹了整整三个时辰,手都该疼了。”
“疼倒是其次。”她揉着腕子走进内室,目光落在墙边那排古筝上,“关键是这些人真的来学琴的么?”
案几上堆着今晚收到的礼单:苏州绣娘新制的云锦琴囊、徽州墨匠特制的曲谱手卷、甚至有一匣子辽东来的珍珠——说是“镶在指甲上拨弦更添光彩”。自三个月前在巡抚家宴上一曲《春江花月夜》融合了现代轮指技法后,陈巧芸的名字在江南闺阁中炸开了锅。
“粉丝经济”的雏形,在这个时代以一种奇异的方式生长。
她翻开学员名册,三十七个名字背后是三十七张关系网。最让她在意的不是那些知府、盐运使的家眷,而是末尾用朱笔轻轻圈出的两个名字:李侍郎之女、年将军远亲。
前者父亲在户部任职,后者……与年羹尧沾亲。
“姑娘,”明珠小声禀报,“今日午后有个面生的婆子来,说家里主子想请姑娘去府上专教,酬金是这里的五倍。”
“哪家府上?”
“不肯说,只递了这个。”明珠捧上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成双鱼戏水,鱼眼处嵌着罕见的红翡。
陈巧芸接过玉佩的瞬间,指尖传来温润的凉意。翻转至背面,极小的篆刻映入眼帘:一个“雍”字。
她的手微微一颤。
“去打听这婆子的来历,”她将玉佩收进妆奁最底层,“不要惊动任何人。”
次日清晨,陈乐天站在江宁城西新租下的货栈二楼,看着楼下工人搬运那些带着淡香的深紫色木材。
“东家,周记木行的人又在街口盯着。”掌柜老许低声道。
“让他们盯。”陈乐天啜了口刚炒制的雨前茶——这是他从现代带来的炒茶工艺试制品,“咱们今天开仓放第一批‘鉴藏级’紫檀料,规矩照旧。”
所谓规矩,是他两个月前想出的破局之法:将紫檀分三等。普通料市价流通;精品料需凭“芸音雅舍”或指定文人雅士的引荐函购买;最高等的“鉴藏级”每季只出十方,且必须有三位以上江南名士联名作保,木料上烙特制火印,附带“收藏证书”。
这招彻底打乱了本地木材商的围剿。文人圈子的攀比心理被点燃,能否获得一方“陈氏鉴藏紫檀”成了身份象征。更妙的是,那些曾抵制他的商号背后东家,竟有几个暗中派人来求购——谁让家中老夫人、夫人们都在“芸音雅舍”学琴,耳濡目染下非要这紫檀做古筝、做妆匣不可。
“东家,曹府采办来了,说要二十方中等料子,急着要。”伙计上楼通报。
陈乐天皱眉:“昨天不是刚送了十五方去?”
“说是临时要备太后万寿节的礼,织造府要加制一批镶紫檀的绣屏。”
他走到窗边,看着街角那辆标着曹府徽记的马车,心头盘算。自浩然入幕以来,他与曹家的生意往来刻意保持在“公事公办”的量上,既不过分亲近引人注目,也不完全断绝这条线。但近来曹府采购越发频繁,账期也从半月一结拖到一月一结。
“告诉采办,库中现料只剩八方,可先提走。余下的需等五日福建新料运到。”他顿了顿,“另外,提货时请他把上月账结一半。”
这是婉转的提醒,也是试探。
伙计下楼后,老许凑近低语:“东家,坊间有传言,说织造府的亏空……宫里已经派人南下了。”
陈乐天握茶杯的手定在半空:“消息来源?”
“茶楼里听几个安徽口音的客商闲聊,说是从京里来的船队带的消息。”
秋风穿过窗棂,吹动了桌上那张刚设计好的“紫檀收藏证书”样稿。证书右下角,他原本打算请曹頫题写“江宁织造监制”六个字。
现在看,得换个名头了。
这天下午,陈浩然抱着账册穿过曹府花园时,又一次在太湖石假山旁看见了那个瘦小的身影。
曹沾蹲在池塘边,正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七岁的孩子本该在学堂念《千字文》,他却总躲在这些角落。
陈浩然放轻脚步走近,瞥见地上画的是一幅奇特的图:大宅院,许多人,有的头大身小,有的只有半边脸。
“画的是什么?”他温和地问。
孩童一惊,树枝掉落,下意识用脚抹去图画:“没……没什么。”
“我瞧这宅子画得好,”陈浩然从袖中取出昨日在街市买的饴糖,“像咱们府上。这个歪着头的是不是门房张伯?他脖子有疾,总是歪着。”
曹沾眼睛亮了,接过糖块,警惕稍减:“先生看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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