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秦淮河畔的星火(2/2)
“略懂一二。”他在旁边石凳坐下,不着痕迹地将一本空白册子和炭笔放在石桌上——这炭笔是他按现代铅笔原理自制的,外面裹着木壳,“画画用树枝太粗,试试这个。”
孩子好奇地拿起炭笔,在册子上一划,留下清晰的灰黑色线条。他像发现了宝藏,埋头画起来。
陈浩然静静看着。那些扭曲的线条逐渐成形:一个女子在亭中哭泣,远处有男子背影;一群人在宴饮,盘中食物却变成了石头;最诡异的一幅,许多人拉着一个巨大的风筝,风筝线缠住了一座高楼……
“这些都是你梦里见的?”他轻声问。
曹沾点头,又摇头:“有些是梦里,有些是……听嬷嬷们夜里聊天,就跑到脑子里来了。”
风吹过池塘,水面荡起涟漪。陈浩然看着孩童笔下那个即将被风筝线缠倒的高楼,忽然想起《红楼梦》里那句“忽喇喇似大厦倾”。
“若把这些画配着故事写下来,”他尽量让语气随意,“或许挺有意思。比如这人为什么哭,这宴席为什么吃石头。”
曹沾抬起头,眼中第一次有了属于孩童的兴奋光彩:“先生也觉得有意思?”
“有意思。”陈浩然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这是他闲暇时用白话文写的寓言故事,主角是石头、草木、小动物,“这个送你,算是换你的画看。”
孩子接过,翻开第一页就被吸引了。那故事讲的是一块女娲补天剩下的灵石,被丢在青埂峰下,通了灵性。
假山另一端传来嬷嬷的呼唤声。曹沾匆忙将画册和炭笔塞进怀里,跑开几步,又回头小声说:“先生,我昨夜听见父亲和管家说话……说账房里有‘鬼’,要请人来驱。”
说完便跑远了。
陈浩然坐在原地,秋阳西斜,将假山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账房里的鬼。
当晚,陈氏三兄妹不约而同地写了信。
陈浩然在账房密室中,用自制的羽毛笔沾着特制墨水(柠檬汁混合几种植物汁液,遇热显形),在一本《论语》的字里行间写下密报:
“曹府亏空确数已超六十万两,涉及历年贡品、工程、人员赡养等十二项。关键缺口在康熙四十八年至五十六年,正值曹寅晚年及曹颙继任初期。宫中似已有察觉,近日账目核查频密。曹沾(雪芹)现七岁,已显早慧特质,今日赠其寓言册试之。建议:乐天之生意需进一步切割与曹家明面联系;巧芸注意学员中可能之探子;父亲北方打探万寿节前后朝廷动向。我拟半月内寻由辞幕,然若突然离去恐引疑心,需筹划自然退路。另,发现账册中有数处暗记非曹府惯用,疑有第三方插手账目,待查。”
写毕,他将《论语》放入明日要寄往京城的书函中——收件人是京城某书局,实则是陈文强设立的中转点。
陈巧芸在芸音雅舍三楼密室,用簪花小楷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给父亲,汇报玉佩之事及学员背景梳理结果,特别提到:“李侍郎之女近日学琴时常心神不宁,偶露‘父亲为账目所困’之语;年家远亲则炫耀‘西北战事将定,伯父将更得器重’。女儿疑江南官场风声已传至闺阁。另,今日收到匿名诗笺,上有‘琴音虽美,莫奏禁曲’八字,笔迹工整似刻意伪装。”
第二封给长兄,夹在曲谱中:“芸音雅舍已成信息交汇之地,然树大招风。近日有数人打听二哥在曹府境况,皆以‘幕僚辛苦’搪塞。建议二哥尽早谋划退路,我可借‘需兄长协助经营’之名,使其自然离曹。紫檀生意亦当暂缓与官方往来,转为深耕文士圈层。”
她将信用蜡封好,唤来明珠:“明日一早,按老路子送出。”
陈乐天在货栈账房,对着算盘和现代账本写商务密函。
给父亲的部份直白犀利:“曹府账期已延至四十五天,显资金周转不灵。儿判断其崩盘在半年至一年内。建议:一、北方煤炉生意加速与李卫门下建立更深联结,以防曹案波及;二、江南资产开始向福建、广东分散,儿近期拟赴福州考察硬木货源;三、巧芸处需加强护卫,已雇两名可靠护院混入雅舍杂役。另,发现本地木材商背后有徽商银号影子,疑与曹府借款有关,正在查。”
给浩然的信则藏在紫檀样板的夹层中:“兄处境险,弟已知悉。已备好两条退路:一曰‘母病重需返京侍疾’;二曰‘福建发现珍稀木种需兄同往鉴定’。随时可用。近日勿再深查账目,保全自身为要。”
写完这些,他推开窗户。秦淮河上飘来咿呀的唱曲声,是《桃花扇》里那段“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
远处,江宁织造府的灯火依然通明,像一头疲惫却不得不强撑华丽的巨兽。
四更时分,陈浩然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惊醒。
不是巡夜家丁那种规律的步伐,而是刻意放轻的、走走停停的细碎声响,从账房所在的院落外经过,往后花园方向去了。
他悄声下床,贴着门缝往外看。月光下,两个黑影一前一后穿过月洞门,看身形应是府中管事级别的人物,却未提灯笼。
鬼使神差地,他披上深色外袍跟了上去。
那二人穿过荒废的芍药圃,来到府邸最西侧的旧库房——这里堆放着康熙年间的老账册,平日少有人至。只见其中一人掏出钥匙开门,二人闪身进去。
陈浩然躲在梧桐树后,等了约半炷香时间。门再次打开时,二人手中多了一个用黑布包裹的方匣。
就在他们转身的刹那,月光照亮了其中一人的侧脸——是曹頫最信任的账房副总管,姓赵,平时对陈浩然最为客气殷勤。
而另一人抬起手臂时,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一道明显的疤痕。陈浩然瞳孔微缩:三天前,他奉茶的小厮手腕上也有这样一道疤,说是劈柴时被斧头划的。
可一个劈柴小厮,为何深夜与副总管一同取物?
二人匆匆离去后,陈浩然犹豫片刻,走到旧库房前。门已上锁,但窗户有一扇的插销坏了——这是他上次来查旧账时发现的。
推开窗翻身而入,霉味扑面而来。他点燃随身带的火折子,循着地上新鲜的脚印走到最里侧。一排樟木箱中,有一个被拉出一半,箱内账簿凌乱。
火光照亮箱角时,他看见了。
箱底赫然躺着一本蓝封册子,封皮上没有任何字迹,但边缘露出的一角纸页上,盖着朱红色的印——不是江宁织造府的官印,也不是曹家私印。
而是半个残缺的、能勉强辨认出“内务府”字样的印鉴。
陈浩然的手停在半空。拿,还是不拿?
若拿了,可能触及核心机密,也可能立时招来杀身之祸。若不拿,这或许是解开曹家亏空背后更深处秘密的唯一线索。
火折子噼啪一声,燃到了尽头。
最后的光亮中,他瞥见那本册子下方,压着一片干枯的芍药花瓣——鲜红色,像凝固的血。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天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