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账本深处的惊雷(1/2)
子时三刻,江宁织造府西跨院的厢房还亮着灯。
陈浩然盯着手中那册深蓝色封皮的账本,指尖冰凉。窗外秋雨敲打芭蕉的声响,此刻听来竟如催命鼓点。账页上,一行朱笔批注刺入眼帘——“丙午年三月,御用缂丝金龙袍料十二匹,计银二千四百两,实入库六匹”。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
这是他在曹頫书房外间整理旧档时,从一堆待销毁的废纸中偶然翻出的副本。原本该在三日前由老账房亲自烧毁,却因那老账房突发急病,这册副本阴差阳错混入了待整理的寻常文书中。
“六匹……”陈浩然低声重复,额角渗出细汗。
他迅速翻到对应月份的正式入库册——那里赫然写着“十二匹,验讫”。两相对照,缺口高达六匹御用贡品,价值一千二百两白银。而这,只是这本三年前旧账中,十余处类似 discy 的其中一处。
烛火猛地一跳。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陈浩然瞬间合拢账本,塞进怀中,顺手展开案上一卷《江宁府志》作阅读状。几乎同时,门被叩响,是曹頫身边长随曹安的声音:“陈先生,老爷请您往书房一趟。”
曹頫的书房弥漫着檀香与墨香交织的气息。这位年过四旬的江宁织造,此刻未着官服,只披一件靛蓝家常绸袍,坐在黄花梨书案后,神色略显疲惫。
“浩然来了,坐。”曹頫抬手示意,语气温和,“这么晚叨扰,实在是今日收到京里来信,有些事想听听你的见解。”
陈浩然依言在下首椅子坐了半边,心跳尚未平复。怀中的账本像块烙铁烫着胸口。
“您请讲。”
曹頫从案头拿起一封拆过的信,沉吟道:“内务府传来消息,皇上明年南巡的预备章程已发到各省。江宁织造府须承办的御用织物品类、数量,比之康熙爷上次南巡,加了……三成。”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陈浩然:“而府库现存可用银两,不足所需半数。”
空气凝固了一瞬。
陈浩然脑中飞速运转。作为穿越者,他当然知道雍正对曹家亏空案的处置结局——抄家、罢官、一败涂地。但他没料到,危机的前兆会以这样具体的方式,在这个秋夜突然砸到面前。
“老爷,”他斟酌词句,“可否从三方面着手?一是缩减非御用织物的生产,集中人力物力保贡品;二是与相熟的江南绸缎商预支部分原料,以明年春税作抵;三是……可否奏请内务府,看能否分批呈进,缓解一时银钱周转?”
他说的第三条其实是试探。若曹頫能轻易从内务府求得宽限,历史上的亏空案就不会那般惨烈。
曹頫果然苦笑:“内务府那边……如今不比从前了。”他没细说,但陈浩然听懂了潜台词——雍正朝的财政紧缩与康熙晚期的宽纵已是天壤之别。
书房陷入沉默。雨声渐大。
忽然,曹頫话锋一转:“对了,你兄长乐天前日递帖子想见我,说是有一批上等紫檀料,愿以低于市价两成的价格供给织造府,用于制作南巡时皇上行宫的家具。你可知此事?”
陈浩然背脊一僵。大哥竟已行动到这一步了?他完全不知情。
“兄长生意上的事,晚辈不甚清楚。”他谨慎回答,“不过若真是上等紫檀,价格又适宜,于府中倒是好事。”
“确实是好事。”曹頫缓缓道,目光却如针,“只是我让人查了,你那兄长这批紫檀,是从福建走海运来的。而如今江南木商行会正联手抵制外省木材入市。他这时候低价出货,倒像是……急着清仓脱手。”
陈浩然感到喉咙发干。
曹頫站起身,踱到窗前:“浩然,你是个聪明人。你们陈家从山西到京城,再到江南,不过两年光景,生意却做得风生水起。煤炉、紫檀、还有你妹妹那金陵城如今闻名的‘芸音雅舍’……”他转过身,烛光在脸上投下深深阴影,“这般本事,不像寻常商贾。”
同一时辰,秦淮河畔的“芸音雅舍”刚刚结束一场夜课。
送走最后几位乘坐软轿离开的官家小姐,陈巧芸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正准备让丫鬟收拾琴室,前厅却传来一阵喧哗。
“我家小姐要见陈先生!现在就要见!”
一个穿绿比甲的大丫鬟气势汹汹闯进来,身后跟着四名家丁模样的人。被他们推搡着倒退的是雅舍的守门老仆。
陈巧芸心头一紧,面上却浮起职业化的微笑:“这位姐姐,夜已深了,不知贵府小姐有何急事?”
那丫鬟上下打量她,眼神挑剔:“你就是陈巧芸?我家小姐说了,明日‘金陵闺秀琴艺雅集’,你必须推掉其他所有人的约,单独为她辅导两个时辰。这是定金。”说着将一个沉甸甸的锦袋拍在桌上,银两碰撞声清脆。
“抱歉,明日的雅集辅导早已排满,最早也要三日后——”
“你知道我家小姐是谁吗?”丫鬟抬高声音,“布政使李大人的侄女!能在你这儿学琴是抬举你,别不识好歹!”
陈巧芸笑容淡了些。穿越前她见过太多狂热粉丝和仗势欺人,没想到穿越后还要应付这一套。她经营的“芸音雅舍”凭借现代教学法和融合古今的曲风,迅速在江南闺秀圈走红,但也引来了麻烦——某些权贵千金开始把她当成可随意使唤的“专属乐师”,全然不顾商业规则。
“李小姐厚爱,巧芸感激。”她不卑不亢,“但雅舍有雅舍的规矩,所有学员按预约排序。若李小姐确实着急,我可安排助手明日先行指导基础指法,后日我再亲自——”
“谁要跟那些小门小户的挤在一起学!”丫鬟打断她,竟伸手来拉陈巧芸手腕,“你现在就随我去府上,今夜就得把小姐明日要弹的曲子练熟!”
家丁们围了上来。
就在此时,雅舍侧门被推开。一个穿青布短打、相貌平平的男子走进来,手里提着个食盒,像是送夜宵的伙计。他抬眼看了看厅内情形,忽然“不小心”绊了一下,食盒脱手飞出——
“哗啦!”
食盒不偏不倚砸在那嚣张丫鬟脚边,热汤溅了她裙摆一片。丫鬟惊叫后退,注意力瞬间转移。
男子连连鞠躬:“对不住对不住!小人手滑了!这位姐姐没事吧?这……这汤渍得赶紧处理,不然绸料就毁了!”
趁乱,男子极快地对陈巧芸使了个眼色,用口型说了三个字:“陈乐天。”
陈巧芸瞬间明白——这是大哥派来的人。她立刻接过话头:“快,带这位姐姐去后头用皂角水擦洗!春兰,去取我那套备用的藕荷色裙子来!”
一阵忙乱后,那丫鬟被半请半推地带往后院。几名本想动手的家丁见主心骨不在,一时愣在原地。
陈巧芸快步走到男子身边,压低声音:“大哥让你来的?”
男子点头,语速极快:“大公子说,江南木商行会已知晓他是陈先生胞兄,可能有人会来雅舍生事。让我这几日暗中守着。另外……”他声音更轻,“大公子查到,布政使李大人与本地木商巨头沈家是姻亲。这位李小姐突然发难,恐非偶然。”
寒意爬上陈巧芸脊背。她忽然想起,三日前确实有位姓沈的富商夫人想为女儿插队报名,被她以“名额已满”婉拒。当时对方冷笑了一句:“陈姑娘生意做得这般硬气,但愿一直顺遂。”
前厅传来那丫鬟清洗完毕回来的声响。男子迅速退到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
回到织造府时已近丑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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