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紫檀暗流(2/2)
赵铁柱领命而去。陈乐天这才锁好房门,点上油灯,小心翼翼打开那口木箱。
十几册手抄本,多为才子佳人戏文,但最底下三册却不同——无题,纸张也更陈旧。他翻开第一册,开篇是一段娟秀眉批:“余观此书,字字血泪。借风月之情,写兴衰之叹,非寻常传奇可比。”批注者署名“脂砚”。
再翻数页,正文出现熟悉的名字:“贾宝玉”、“林黛玉”、“金陵十二钗”……
陈乐天的手微微发抖。他虽记不清《红楼梦》具体章回,但这些批注中提及的“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等语,分明是后世红学研究中脂砚斋批语的标志!
正看得入神,窗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击声——是与小妹约定的暗号。
他忙收好册子,开窗。楼下阴影里站着个戴帷帽的女子,身后跟着个抱琴的丫鬟。陈乐天匆匆下楼,引二人从后门入内室。
陈巧芸摘下帷帽,额头沁着细汗:“二哥,今日之事不妙。”
原来午后她在“芸音雅舍”授课时,一位学生——苏州织造局笔帖式之女李小姐——课后特意留步,递给她一枚绣囊,内无他物,只有一张字条:“漕粮御史已密抵金陵,专查三织造亏空。汝兄所涉紫檀交易,速断为上。”
“李小姐说,她父亲前日奉命整理苏州织造历年账册副本,发现内务府已派员暗访。”陈巧芸语速急促,“她还说,江宁织造为填补亏空,这半年已暗中变卖多处田产、库藏。二哥你今日所购那些‘积压货’,恐怕……”
“是赃物。”陈乐天接话,心沉到谷底。
兄妹二人对坐无言。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陈乐天忽然问:“芸儿,你可知曹家有位批注戏文、署名‘脂砚’的女眷?”
陈巧芸思索片刻:“听李小姐提过,曹家有位寡居的姑奶奶,年轻时颇有才名,夫君早逝后回娘家居住,平日以抄经、批书自遣。好像……闺名中带个‘砚’字。”
陈乐天深吸一口气,将今日所得手抄本之事简略告知。陈巧芸睁大眼睛:“二哥是说,那可能是《红楼梦》的……”
“雏形,或批注本。”陈乐天压低声音,“此事比紫檀生意要紧万倍。曹家若倒,这些手稿必遭焚毁。我们必须保下来。”
“可如今曹家已成危巢,我们如何自保?”
陈乐天走到窗边,望向夜色中织造府的方向。那一片屋宇灯火辉煌,在秦淮河的波光映衬下,宛如一座浮在水面的琉璃宫殿——华美,却随时会碎裂沉没。
“生意要做,”他缓缓道,“但方式得变。明日交割时,我会提出一个新方案。”
亥时三刻,赵铁柱带回消息。
“东家,查清了。曹贵确是曹家远房,但娶了曹頫夫人陪嫁丫鬟,如今管着府中最油水的采办。这三个月,他经手变卖的库藏古董、绸缎、木材,账面上值八千两,实际成交额无人知晓。”
“至于织造府亏空……”赵铁柱声音压得更低,“守备衙门有个弟兄说,上月有批本该运往京城的贡缎,在镇江被漕帮扣了,说是‘查验’。曹家派人去疏通,花了二千两才放行。这种事,今年已发生三次。”
陈乐天捏了捏眉心。种种迹象表明,曹家这艘大船已四处漏水,而朝廷的刀,随时可能落下。
“铁柱,你连夜出城,去货栈传话:明日紫檀只送一半入城,另一半留在城外,见我的亲笔信方可动。”
赵铁柱刚领命离去,房门又被敲响。
这次来的,竟是之前见过的曹安。他未穿白日那身绸袍,只着寻常布衣,帽檐压得很低,进门后反手栓了门栓。
“陈老板,长话短说。”曹安从怀中掏出一本薄册,“这是今日你所购‘积压货’的真实账目。那箱首饰里,有六支金簪是去年万寿节预备进贡的样式,因工艺微瑕被退回,按律不得流向外间。那些宣纸,是内务府特供的御用纸。”
陈乐天心头一凛:“曹管事这是何意?”
“今日之事若败露,你我都难逃‘私贩贡品’之罪。”曹安盯着他,“我来,是想给陈老板指条活路——也是给曹家留条后路。”
“请讲。”
“明日交割,你莫收那批货,只取现银。我会设法从账上挪出八百两,凑足一千三百两现银买你那批紫檀。多出的三百两,是封口费,也是买你一句承诺。”
“什么承诺?”
曹安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他日若曹家遭难,请陈老板将此信转交一个人。”他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下一个名字。
陈乐天看清那三字,瞳孔骤缩——那是未来数年将在江南官场掀起巨浪的人物,也是曹家覆灭后少数能为旧人说句公道话的权臣之一。
“你怎知我……”
“陈老板虽扮作寻常商人,但令尊在山西与李卫李大人门下往来,在下略有耳闻。”曹安苦笑,“实不相瞒,曹府幕僚中,令弟陈浩然公子处事缜密,早有人疑心你家背景不简单。今日这步棋,是赌,也是不得已。”
陈乐天沉默良久。窗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三更天了。
“信我收下。”他终于开口,“但紫檀交易需改个方式——我只卖一半,现银交割。另一半,我以‘寄存’之名留在织造府库中,若九月你能付清余款,木料归你;若不能,我自行运走。如此,账面上只是部分交易,风险各担一半。”
曹安怔了怔,眼中浮现复杂神色:“陈老板……确实精明。”
“非是精明,”陈乐天望向桌上那本真实账册,“只是明白一个道理:风暴来时,绑在一起的船,沉得更快。”
曹安离去时,东方已露鱼肚白。
陈乐天毫无睡意。他重新翻开那箱手抄本,在最后一册的空白页,发现一行新近添上的蝇头小楷,墨色尚鲜:
“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然字字心血,不忍付火。若有缘人得见此册,望善存之,则余愿足矣。”
署名处,是一枚朱砂印章,依稀可辨“脂砚斋主”四字。
陈乐天合上册子,指尖轻抚封面。晨光透过窗纸,将屋内分割成明暗交织的格子。他忽然想起穿越前,父亲在矿难危机后说过的话:“做生意做到最后,做的都是人心和时运。”
如今,人心叵测,时运如悬丝。
而那一箱可能改写文学史的手稿,正静静躺在角落,等待着一个未知的命运。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赵铁柱去而复返,面色铁青:
“东家,货栈出事了——我们那批紫檀,昨夜被人动了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