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紫檀暗流(1/2)
天色未明,金陵城还浸在秦淮河氤氲的水汽里,陈乐天已站在下榻客栈的二楼窗前。手中是一份连夜整理出的紫檀木料清单,墨迹新干,他却觉得那些数字像悬在头顶的利刃——三百两银子的定金已付,若今日不能与织造府搭上线,这批从闽南长途运来的上等紫檀,只怕要烂在手里。
“东家,车备好了。”年小刀旧部出身的护卫赵铁柱在门外低声禀报。
陈乐天深吸一口气,将清单仔细折好塞入怀中。镜中那人一身湖蓝绸衫,腰悬玉佩,已是标准的江南商贾打扮,可眉宇间那股属于煤老板之子的悍利之气,却怎么也磨不去。他想起离京前父亲陈文强的话:“江南不比山西,那里的人笑里藏刀。记住,生意要做,命更要紧。”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朝江宁织造府驶去。
辰时三刻,织造府东侧门。
陈乐天递上拜帖,附着一封山西布政使司某位经理官的引荐信——那是陈文强花两百两银子疏通来的门路。门房是个眼窝深陷的老者,接过帖子时指尖若有似无地捻了捻,陈乐天立刻会意,袖中滑出一块五两银锭。
“曹大人今日要核验四月进贡的云锦图样,”门房银子入袖,语气缓了三分,“陈老板且在西花厅等候,若得空,或能一见。”
这一等便是两个时辰。
西花厅陈设极尽奢华:紫檀木雕花椅配着苏绣软垫,多宝阁上摆着汝窑天青釉洗,墙上挂着董其昌的山水真迹。可陈乐天细看之下,却瞧出端倪——那紫檀椅的腿部有修补痕迹;汝窑洗的釉面有一道极细的冲线;至于那幅董其昌,右下角收藏印模糊难辨。
“表面光鲜,内里已朽。”他心中暗忖。
临近午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进来的是个三十余岁的账房先生,面皮白净,眼底却布满血丝。他草草一揖:“在下曹府管事曹安。老爷今日不得空,陈老板有何事,可与在下先说。”
陈乐天起身还礼,不急着谈生意,反而指着多宝阁上一尊红木嵌螺钿笔筒:“此物雕工精湛,可是出自苏州周氏工坊?”
曹安一愣,神色稍缓:“陈老板好眼力。周师傅去年已过世,这是他关门之作。”
“可惜了,”陈乐天叹道,“如今要找这般好紫檀,又配得上这般手艺的,难呐。”
话头自然引到木料上。曹安听陈乐天报出那批紫檀的尺寸、纹理、产地,眼中渐露精光——织造府岁岁要进贡紫檀家具,今年闽浙两地所供木料皆被内务府打回,言其“纹理粗疏,不堪御用”。若此批木料真如所言……
“实物何在?”
“已运至城外货栈,大人随时可验。”
曹安沉吟片刻,终于吐露实情:“不瞒陈老板,府中确有需求。只是……”他压低声音,“今年春缎押送延误,被内务府罚扣了三成货款。眼下账上能动的银子,不过五百两。”
五百两,仅够买那批紫檀的三分之一。
陈乐天心念电转。若压价贱卖,血本无归;若赊账,曹家这艘船不知何时倾覆。正踌躇间,厅外忽然传来瓷器碎裂之声,夹杂着女子的低泣。
曹安脸色一变,匆匆告罪而出。
陈乐天透过花窗缝隙瞥见庭院一角:一个穿着半旧锦缎的妇人正蹲身捡拾碎瓷片,旁边站着个满脸怒容的管家模样的男子,手中攥着一本账簿。
“……姨娘,不是小的为难您,账房真的支不出银子了。您这月已支了三次‘药钱’,老爷吩咐过,超过五两的都需他亲批……”
“我儿高热三日,郎中说需用犀角磨粉……”
“那您去求老爷便是。”
妇人低头不语,指尖被瓷片划破,沁出血珠也不觉。
陈乐天收回目光,心中那点犹豫忽然散了。他想起昨日小妹巧芸从“芸音雅舍”捎来的信:“二哥,我今日教琴的那位李小姐,其父是苏州织造局的笔帖师。她私下说,江南三织造,江宁亏空最甚,今年怕是要出大事。”
未时初,曹安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个穿褐色缎袍的中年人。
此人细眉长目,面皮微黄,行走间悄然无声。曹安介绍:“这位是府中采办管事,曹贵。”却不说是何字辈。
陈乐天心中了然——定是曹家旁支或家生子,专司见不得光的买卖。
三人移步至花厅后一间僻静耳房。曹贵开门见山:“那批紫檀,曹府全要。但银子只能先付三成,余下等九月缎庄回款结清。”他顿了顿,“当然,价格可按市价加一成。”
空口白牙的承诺。陈乐天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热气掩住神情:“曹管事,在下从山西运货至此,路上关卡层层,成本已高出三成。若只收三成定金,余款拖到九月,我这生意便做不下去了。”
“那陈老板意下如何?”
“现货现银,按市价九折。若一时凑不齐,可用他物相抵。”陈乐天放下茶盏,“听闻贵府库中有些‘老东西’,年久积压,不妨清理一二。”
曹贵与曹安对视一眼。
一刻钟后,陈乐天被引至织造府西侧一处僻静库房。门开时,尘土飞扬,只见里面堆着数十口樟木箱,有些箱角已腐朽。曹贵命人打开几箱:有颜色晦暗的零碎绸缎,有款式过时的金银首饰,甚至有几箱泛黄的宣纸和墨锭。
“这些都是历年节庆余下之物,或有些许瑕疵,或已不时兴。”曹贵语气平淡,“陈老板若看得上,可按市价五折抵货款。”
陈乐天缓步查看。他不懂古董,但煤老板世家练就的眼力告诉他,这些“积压货”里藏着真东西——那箱首饰中,有几支点翠簪子的工艺极为精细;那些宣纸,他随手捻起一张对光细看,纸纹匀细如罗纱,分明是上好的泾县贡宣。
正欲开口,墙角一口不起眼的小箱引起他注意。箱盖未锁,他随手掀开,里面是十几本装订粗糙的手抄册子。取出一本翻看,竟是戏文唱本,字迹娟秀工整,扉页题着《风月宝鉴》四字,下方有一行小楷:“癸巳年仲夏于金陵脂砚斋”。
陈乐天心跳骤疾。他虽非红学专家,但穿越前陪母亲看过电视剧,依稀记得《红楼梦》早期手稿曾有《风月宝鉴》之名。而这“脂砚斋”……
“这些是府中女眷闲时抄录的戏本,”曹安解释道,“不值什么钱。”
“在下倒爱收集这些。”陈乐天状似随意地将那册子放回,合上箱盖,“这箱我要了,抵二十两如何?”
曹贵失笑:“陈老板爽快。其余这些绸缎、纸张,您合计合计?”
最终议定:五百两现银,外加价值四百两的“积压货”,今日交割。那批紫檀明日送入织造府后,再付尾款三百两。
签字画押时,曹贵忽然压低声音:“陈老板是聪明人。这批货交割后,若有人问起,还请说是去年旧约。”他递过一张银票,面额五十两,“一点心意,算是封口费。”
陈乐天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笑得坦然:“好说。”
酉时末,陈乐天回到客栈,那箱“戏本”紧挨身侧。
他来不及查看,先唤来赵铁柱:“速去查两件事:第一,江宁织造最近三个月是否大量变卖库藏;第二,曹家旁支中可有个叫曹贵的人,是何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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