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暴发户的危机(2/2)
“那若我将煤价压到现在的一半呢?”
“一半?!”年小刀瞪大眼睛,“那柴炭行会得跳脚!可你怎么压?你们的煤窑小,成本本就高——”
陈文强笑了,笑容在雪夜里有些模糊:“我自有办法。”
当夜,陈家灯火通明。
所有核心成员聚在正堂:陈文强、大哥陈文翰、小妹陈秀儿、负责紫檀家具的堂叔陈木匠,还有刚从煤窑赶回来的三弟陈文武。
“关外煤?”陈文翰听完弟弟的计划,霍然起身,“文强,你疯了!且不说关外煤质如何,千里迢迢运来,运费就是天价!咱们现在靠着本地小窑,勉强能维持低价,若从关外运——”
“若走漕运呢?”陈文强展开一张简陋的地图。
众人凑近。只见图上画着几条线:从关外煤区至辽河,顺流而下至入海口,再走海运至天津,最后经运河入京。
“关外煤窑多是露天浅层,开采容易,煤价不及京郊一半。”陈文强手指划过路线,“辽河漕运虽不发达,但冬季封航前可运大批量。我已托人打听,有条旧漕道稍加疏通即可用。加上海运,总体运费虽高,但摊到每斤煤上,仍比本地煤便宜三成。”
陈木匠倒吸凉气:“这可是大工程!疏通漕道、雇船队、打点关卡……咱们家底掏空也不够!”
“所以需要合伙。”陈文强目光灼灼,“裕亲王今日暗示,若我们能解决京城冬日用煤之困,他可暗中支持。怡亲王那边更不用说。而京城几大商号,早受够了柴炭行会的盘剥。”
陈秀儿轻声问:“二哥是想……借势?”
“不错。”陈文强合上地图,“单打独斗,咱们永远只是‘暴发户’。但若能联合被赵有财压制的商号,打通关外煤路,咱们就是‘开创者’。届时,煤炉配低价煤,整个京城的取暖生意,都能握在手中。”
堂中寂静,只闻炉火噼啪。
许久,陈文翰缓缓坐下:“风险太大。一旦失败,咱们连现在的根基都会赔进去。”
“但若成功,”陈文武眼睛发亮,“咱们就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争论持续到后半夜。
最终,陈文强说了一句:“大哥,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挖出煤的那个冬天吗?娘的手冻得裂口子,咱们烧不起炭,全家挤在炕上发抖。我当时就想,若有一天,天下百姓冬天都能暖和,该多好。”
陈文翰闭目良久。
“罢了。”他长叹一声,“你是对的。小富即安,终究会被吞掉。要做,就做大的。”
腊月二十,陈家秘密宴请了六家商号。
这些商号有的是布商,有的是粮商,共同点是都需大量用煤取暖仓储,且饱受柴炭行会高价盘剥。陈文强将关外煤计划合盘托出,当场有三家愿意出资入股。
初步的联盟,悄悄结成。
与此同时,裕亲王府的五十台煤炉开始交付。王府管事特意让匠人在炉身刻上“裕亲王府订制”字样,消息传开,勋贵之家纷纷打听。
陈家的订单,一夜之间排到了开春。
然而腊月二十二深夜,煤窑传来急报:窑洞塌方,五名矿工被困。
陈文强连夜冒雪赶去。现场一片混乱,赵会长竟也“恰好”在场,假意关切:“陈老板,这开窑挖煤最重安全,你们这般急功近利,可是要出人命的。”
救援持续到天明,幸而无人死亡,但三人重伤。
回城路上,陈文强在马车里闭目沉思。塌方处痕迹可疑,像是人为松动支撑木。但无凭无据,奈何不了赵有财。
“二哥,咱们是不是太急了?”陈秀儿轻声问。
“不急不行。”陈文强睁开眼,“赵有财已经开始下死手。若咱们退一步,他就会进十步。”
马车忽然停住。
车夫颤声道:“东家,前面……前面有口棺材。”
陈文强掀帘,只见街心摆着一口薄棺,棺盖上用红漆写着四个大字:暴发户葬。
雪越下越大,长街空无一人。
陈文强盯着那口棺材,忽然笑了。他跳下马车,走到棺前,拍了拍棺盖:“赵会长这份礼,我收下了。正好煤窑缺木材,这棺材拆了,够做不少支撑木。”
暗处似有人影晃动。
陈文强提高声音:“回去告诉你们会长,陈家从匠户起家,靠的是手艺,是良心。他那些下作手段,搬不上台面。要斗,咱们明面上见真章。”
他转身回马车:“走。”
车轱辘碾过积雪,将那口棺材留在街心。
车厢里,陈秀儿担忧道:“二哥,这样激怒他……”
“已经撕破脸了。”陈文强望向窗外,“秀儿,你记得咱们第一次去裕亲王府,那些人叫咱们什么吗?”
“暴发户。”
“对,暴发户。”陈文强嘴角微扬,“可他们忘了,大清朝的太祖太宗,当年在关外挖参打猎时,在那些明朝贵人眼里,何尝不是‘暴发户’?”
“英雄不问出处。”他轻声说,“今日他们笑我们是暴发户,明日,我们要让他们离不开我们烧的煤,用的炉。”
马车驶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陈文强不知道的是,此刻裕亲王府中,保泰正与胤祥对弈。
“十三弟,那小子今日在街上,对着赵有财送的棺材放狠话呢。”保泰落下一子,“有胆色,但太张扬。”
胤祥微笑:“年轻人不张扬,难道像咱们这些老头子?况且,他若不张扬,如何替咱们撬动柴炭行会这块铁板?”
“你果然在利用他。”
“互相成全罢了。”胤祥看着棋盘,“他需要靠山,我们需要一把快刀。只是这把刀若太快,也容易伤己。”
保泰沉吟:“你是说……”
“关外煤路若通,京城煤价必跌。得利的是百姓商家,损利的是内务府那些蠹虫。”胤祥抬眸,“我那位好四哥(指雍正)最恨贪腐,此事若成,或是一把扫清积弊的利器。但在此之前,陈家会面对多少明枪暗箭,你我都清楚。”
“那小子知道自己在局中吗?”
“以他的聪慧,应该猜到几分。”胤祥捻着棋子,“但局中人也有破局之法。我很好奇,这个‘暴发户’,能走到哪一步。”
棋枰上,黑白交错,杀机四伏。
而此刻西直门陈宅,陈文强推开书房门,在灯下展开一张更大的地图。他的手指从京城一路向北,划过山海关,落在广袤的关外煤田上。
窗外风雪呼啸,炉火正红。
他不知这局棋中自己究竟是棋子还是棋手,只知这条路一旦踏上,便再无回头可能。
而就在地图边缘,他无意中画下的一个标记旁——那是辽河漕道上一处废弃的码头——此刻正有一队神秘人马趁着夜色抵达。他们押送的并非煤炭,而是数十口沉甸甸的木箱。
箱中之物,将彻底改变这场商战的格局。
夜还很长。
炉火在铜炉中静静燃烧,将陈文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