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暴发户的危机(1/2)
腊月里的第一场雪,将京城染成素白。
陈文强捏着手中烫金请柬,在暖阁里站了许久。请柬是怡亲王府管事亲自送来的——腊月十八,裕亲王保泰六十寿辰,王府代发了这份帖子。请柬末尾,还有胤祥亲笔添的一行小字:“携新炉同往,或有机缘。”
“这是要把咱们架在火上烤啊。”大哥陈文翰放下茶盏,眉头紧皱。
暖阁里烧着自家改良的煤炉,铜制炉身雕着简单的缠枝纹,炉膛里煤块烧得正红,却无半点烟气。这已经是第三批改良品,不仅热效比初代提升近半,更解决了通风与残渣清理的难题。怡亲王府订了二十台,王府管事私下透露,连宫里都有人打听。
“保泰是顺治爷的孙子,当今皇上的堂兄。”陈文强将请柬放在桌上,“他的寿宴,到场的不是宗室贵胄,就是朝中重臣。怡亲王让咱们带着煤炉去,用意深得很。”
小妹陈秀儿正在整理古筝琴谱,闻言抬头:“二哥是担心,咱们这‘暴发户’的身份,入不了那些贵人的眼?”
“不是入不了眼,是太入眼了。”陈文强苦笑。
三个月前,陈家还只是西直门外一个普通匠户。如今,紫檀家具进了王府,古筝学堂收了三品官家的女儿,煤炉更在平民巷弄里卖得火热。财富如滚雪球般积累,京城里已有人暗称陈家为“西直门新贵”。
暴发户——这三个字在社交圈里,带着七分鄙夷、三分嫉妒。
“但这也是机会。”陈文强目光渐凝,“煤炉要推广,光靠平民市场不够。那些深宅大院,一冬烧掉的银炭钱够寻常百姓家过十年。若是能拿下……”
“可咱们根基太浅。”陈文翰摇头,“这些日子,柴炭行会的赵会长明里暗里使了多少绊子?若不是怡亲王的名头镇着,咱们的煤车早被扣在城门口了。如今贸然踏进宗室圈子,我怕——”
“大哥的担心有道理。”陈文强打断他,“但怡亲王既然递了梯子,咱们不爬,反而显得怯懦。况且……”他走到窗边,看着院中仆役正将新出窑的蜂窝煤码放整齐,“咱们的东西,本就比他们的好。”
雪光映在他眼中,亮得灼人。
腊月十八,雪后初晴。
裕亲王府坐落于皇城东北,五进院落飞檐斗拱,门前石狮威严肃穆。陈家的青篷马车停在角门外,与那些华盖珠缨的轿辇相比,寒酸得扎眼。
“请柬。”门房管事眼皮都没抬。
陈文强递上帖子,管事扫了一眼,眉毛微挑:“陈家……哦,就是做煤炉的那家?”语气里的轻慢,像灰尘一样落下来。
陈秀儿今日穿了身水绿缎袄,发间只插一支素银簪。她抿了抿唇,没作声。陈文强却笑了:“正是。劳烦通传,陈氏兄妹奉怡亲王之命,特来为裕亲王贺寿。”
听到“怡亲王”三字,管事面色稍正:“等着。”
这一等就是半炷香。角门外寒风刺骨,陈秀儿手指冻得发红。终于有个小厮跑来:“王爷说了,既是怡亲王引荐,请从这边进。”
走的却是仆役通行的侧廊。
宴席设在暖香阁。三层楼阁张灯结彩,地龙烧得整个厅堂暖如春日。正中坐着今日的寿星裕亲王保泰,六十岁的老人精神矍铄,正与几位贝勒说笑。下首分列数十席,锦衣华服,珠光宝气。
陈家兄妹被引到最末一席,与几个捐班出身的富商同坐。
“那就是做煤炉的陈家?”斜对面席上,一个锦衣青年斜眼打量,“听说原本是匠户,也不知走了什么门路,竟攀上怡亲王。”
同桌人低笑:“暴发户罢了。你看那姑娘,穿得倒素净,可惜一身匠气。”
陈秀儿垂眸,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沉住气。”陈文强低声说,目光却扫过全场。他看见了柴炭行会的赵会长——五十余岁,胖脸上堆着笑,正给一位贝子敬酒。也看见了几个曾打听煤炉的王府管事,此刻都装作不认识他们。
酒过三巡,寿礼开始呈现。
南海珊瑚、和田玉山、前朝字画……每报一件,便引来阵阵赞叹。轮到陈家时,唱礼管事顿了顿:“西直门陈氏,献……改良煤炉一台。”
厅中静了一瞬。
“煤炉?”有人笑出声,“裕亲王寿辰,送这等粗鄙之物?”
保泰却摆了摆手:“抬上来瞧瞧。”
四个仆役将煤炉抬至厅中。炉身是紫铜所铸,形似鼎彝,表面錾刻着如意云纹。最妙的是炉膛设计——双层结构,上层烧煤,下层接灰,侧面有个小巧的风门可调节火势。
“此炉热效比寻常煤炉高五成,耗煤省三成。”陈文强起身,不卑不亢,“更妙的是无烟无味,厅堂卧房皆可使用。冬日漫长,愿王爷身暖心暖。”
保泰来了兴致:“点起来看看。”
炉中早已备好引火的炭块,仆役一吹即燃。不过片刻,炉身便散出融融暖意。最奇的是,果真不见半缕青烟。
“有点意思。”保泰点头。
赵会长坐不住了,起身笑道:“王爷,煤炉终究是下等人用的玩意。您这王府地龙完备,何需这等粗物?况且煤烟有毒,久用伤身——”
“赵会长此言差矣。”席间忽然站起一人,正是怡亲王胤祥。他今日穿着常服,坐在次席,一直未曾开口,“这炉子我府上用了一月,不但无毒,反而比银炭洁净。皇上前日召见我,还问起此物。”
“皇上”二字一出,满堂肃然。
胤祥走到炉前,亲手拨了拨风门:“保泰叔,您年纪大了,夜里地龙烧得闷,不烧又冷。这炉子可挪到榻边,火势随意调节,岂不方便?”
保泰大笑:“十三弟说得是!这礼送得贴心!”他看向陈文强,“你这小子,倒有些巧思。”
陈文强躬身:“王爷谬赞。”
寿宴后,裕亲王单独留下陈家兄妹。
暖阁里只三人,保泰卸下了宴席上的随和,目光如鹰:“十三弟举荐你们,说你们虽是匠户出身,却有不凡之能。今日一见,果然不只会做煤炉——宴上那些闲言碎语,你兄妹二人神色未变,养气功夫不错。”
“王爷过奖。”陈文强垂首,“小人只是明白,器物好坏不在出身,在人如何使用。”
“说得好。”保泰指了指椅子,“坐吧。”
这是天大的礼遇。陈秀儿轻轻吸了口气,与兄长一同侧身坐下。
“煤炉我看上了,王府要订五十台。”保泰开门见山,“但今日你也看见了,柴炭行会视你为眼中钉。京中七成柴炭生意握在赵有财手里,他背后是内务府的人。你们抢了他的生意,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陈文强心中一凛:“多谢王爷提点。”
“提点算不上。”保泰捻着胡须,“我是看十三弟的面子,也是看你们的东西确实好。但商贾之事,王府不宜明着插手。你们需自己站稳脚跟。”
离开王府时,天色已暗。马车行至西直门大街,忽然被一伙人拦住。
七八个青衣汉子围了上来,为首的是个刀疤脸:“陈老板,咱们会长有请。”
陈文强将妹妹护在身后:“若我不去呢?”
“那咱们只好‘请’您去了。”刀疤脸一挥手,汉子们逼近。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马蹄声。三骑飞驰而至,为首少年锦衣白马,正是年小刀——这些日子因煤炉分销之事,他与陈家往来颇多。
“哟,赵会长的人这么晚还在街上溜达?”年小刀勒马,笑得张扬,“怎么,想请我陈大哥喝酒?那得先问问我手里的刀。”
刀疤脸脸色一变:“年少爷,这是行会的事,您何必插手?”
“陈家的生意有我一份,你说我该不该插手?”年小刀翻身下马,腰刀半出鞘,“回去告诉赵有财,要玩阴的,我年小刀奉陪。要玩明的,裕亲王府刚订了五十台煤炉,他若有胆,就去王府闹。”
刀疤脸咬牙,终究挥手带人退去。
“多谢年兄弟。”陈文强抱拳。
“客气啥。”年小刀压低声音,“不过陈大哥,赵有财今日在宴上丢了脸,不会罢休。我听说……他正在联系关外煤窑,打算压价挤垮你们。”
风雪又起,陈文强望着漆黑长街,忽然问:“年兄弟可知道,京城用煤,一年需多少?”
年小刀一愣:“少说也得几十万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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