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草原余烬,燕王惊心(1/2)
朱允熥驻马河岸,望着对岸星星点点的蒙古包。这里是蒙古黄金家族的本部,成吉思汗的龙兴之地。阿鲁台死后,蒙古诸部溃散,残部退守斡难河,拥立阿鲁台幼子脱欢为新汗。脱欢年方十五,在母亲萨仁太后辅佐下,勉强维持着摇摇欲坠的汗庭。
“陛下,”于谦策马上前,指着对岸,“探子来报,脱欢集结残部约两万骑,多是老弱妇孺。青壮已在野狐岭损失殆尽。我军若此时渡河,可一战而定。”
朱允熥没有立即回答。他望着对岸的蒙古包,望着那些在河边饮马的蒙古人,望着那些在帐篷外玩耍的孩子。这些人,是敌人,是入侵者的后代。他们的父兄,刚刚在野狐岭被他杀死。按常理,他该渡河,该斩草除根,该永绝后患。
但他下不了手。
“陛下?”于谦见他沉默,低声提醒。
“于尚书,”朱允熥缓缓开口,“你看到了什么?”
“敌人。”
“还有呢?”
于谦迟疑,望向对岸,良久,才道:“人。”
“对,是人。”朱允熥叹道,“和你我一样,有父母,有妻儿,有家。他们打仗,不是因为他们生来就爱打仗,而是因为他们要活着。草原苦寒,不南下抢掠,冬天就过不去。这是他们的生存方式,不是他们的选择。”
“陛下是可怜他们?”
“是同情。”朱允熥道,“朕打了这么多仗,杀了这么多人,有时候会想,朕到底在打什么?是为了大明百姓不受侵害,是为了边境安宁。可对岸那些人,他们也有父母妻儿,他们也想活着。朕杀了他们的父兄,他们的孩子就没了父亲,他们的妻子就没了丈夫。然后他们的孩子长大了,会来找朕报仇,来找大明的百姓报仇。然后朕的儿子,朕的孙子,又要来杀他们。这仇恨,什么时候是个头?”
于谦沉默。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陛下,”徐辉祖策马过来,他伤已大好,只是须发更白,“您在想什么,老臣知道。但此时不是心软的时候。草原人,畏威而不怀德。今日不灭其族,他日必成祸患。成祖爷五次北伐,就是教训。”
“徐国公说得对。”朱允熥点头,“但成祖爷五次北伐,可曾真正解决边患?没有。蒙古人就像草原上的野草,杀了一批,又长一批。因为只要草原在,只要他们还要活下去,他们就得南下抢掠。这不是杀人能解决的问题。”
“那陛下想如何?”
“朕要的不是杀人,是治本。”朱允熥望向远方,“朕要在这草原上,建城,开市,通商。让蒙古人不用抢掠,也能活下去。让他们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让他们知道,跟着大明,比跟着他们的汗王更好。这样,他们才不会造反,才不会南下。”
徐辉祖和于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皇帝这是要……以怀柔治草原?
“陛下,”于谦急道,“草原苦寒,不宜耕种。建城所费甚巨,且蒙古人逐水草而居,不习定居。此举恐难成功。”
“不试试,怎么知道?”朱允熥道,“太祖爷当年,不也是在草原上建了开平卫、大宁卫?虽然后来废弃了,但至少说明,可行。如今大明强盛,国库虽不丰盈,但建几座城,开几个市,还做得到。蒙古人不会种地,但会放牧。朕可以用茶叶、布匹、铁器,换他们的牛羊马匹。各取所需,两全其美。”
“可蒙古人狡诈,恐不会真心归附。”
“所以要有兵。”朱允熥眼中闪过厉色,“朕会在草原上驻军,屯田,建卫所。愿意归附的,朕待之以诚。不愿归附的,朕灭之以威。恩威并施,才是长久之道。”
徐辉祖和于谦都沉默了。他们知道,皇帝说得有道理。但这条路,太难了,太险了。
“陛下,”徐辉祖道,“您有此雄心,老臣敬佩。但朝中那些文臣,恐不会答应。他们会说陛下穷兵黩武,好大喜功。”
“让他们说去。”朱允熥冷笑,“朕要做什么,不需要他们同意。朕是皇帝,是天子。这天下,是朕说了算。”
徐辉祖和于谦看着皇帝,看着这个在风雪中屹立,眼中闪烁着理想光芒的年轻帝王,心中涌起一股复杂情绪。他们敬佩他的胸怀,却也担忧他的未来。这条路,太难走了。
“于尚书,”朱允熥道,“你去见脱欢,告诉他,朕不杀他。只要他肯归附大明,朕封他为顺义王,世镇漠北。他的部众,可内附大明,朕赐他们土地,教他们耕种。不愿内附的,可在草原放牧,大明以茶马五市,互通有无。”
“若他不肯呢?”
“不肯?”朱允熥望向对岸的蒙古包,“那朕就渡河,灭了他的汗庭。朕给过他机会,是他自己不要。”
“臣……遵旨。”
于谦领命,带着几个通译,乘羊皮筏子渡河。朱允熥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忐忑。他知道,这是一场赌。赌赢了,北疆可定。赌输了,前功尽弃。
“陛下,”徐辉祖低声道,“若脱欢不肯归附,真要打?”
“打。”朱允熥斩钉截铁,“但朕不杀妇孺,不杀降卒。只杀负隅顽抗者。朕要让他们知道,朕的刀,只杀该杀之人。朕的仁,可容天下之人。”
徐辉祖看着皇帝,突然笑了:“陛下,您和太祖爷,真像。”
“像?”
“都心软,都心善,都想给天下人一条活路。”徐辉祖叹道,“可这天下,不是所有人都配得上这条活路。”
“朕知道。”朱允熥望向远方,“但朕还是想试试。因为朕是皇帝,是天子。天子的胸怀,该容得下这天下。”
一个时辰后,于谦回来了,带着脱欢和他的母亲萨仁太后。脱欢还是个孩子,脸上带着惶恐,但强作镇定。萨仁太后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面色憔悴,但眼神坚毅。
“蒙古大汗脱欢,参见大明皇帝陛下。”脱欢跪地,用生硬的汉语说道。
“平身。”朱允熥下马,扶起脱欢,看着他稚嫩的脸,心中一软,“脱欢,你父兄犯我大明,罪在不赦。但你年幼,朕不怪你。只要你肯归附大明,朕保你一世富贵,保你部众平安。”
脱欢看向母亲,萨仁太后点头。脱欢跪地,磕了三个头:“脱欢愿归附大明,永为藩属,岁岁来朝,永不背叛。”
“好。”朱允熥扶起他,解下腰间玉佩,递给他,“这是朕的随身玉佩,今日赐你。见玉如见朕。从今往后,你就是大明的顺义王,是朕的子民。你的部众,也是朕的子民。朕会在这里建城,开市,让你们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但你要答应朕,约束部众,永不犯边。”
“脱欢发誓,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好。”朱允熥拍拍他的肩,“你是个好孩子。朕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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