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风过留痕(1/1)
“绿野寻踪”的体验团离开后,靠山屯仿佛又回到了往日的节奏。春耕夏耘,除草施肥,日子在汗水与期盼中流淌。但细心的人能察觉到,那阵五月的风,终究留下了一些看不见的痕迹。
最直接的变化,体现在合作社的账目上。活动收入和农产品销售款陆续到账,虽然总额远不足以解决所有问题,却是一笔实实在在的、远超预期的现金流。王麻子按照新学的财务管理方法,将这笔钱分门别类:一部分划入合作社的“发展基金”,用于计划内的生产投入和必要的小型设备添置;一部分作为“风险准备金”单独存放;剩下的,则按照修改后的分配方案,结合社员们的工分积累,进行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分红”。
当王麻子在社员大会上,念出每个家庭分得的数额时,尽管钱不多,但意义重大。这不是简单的劳务费,而是集体经营产生的、经过规范核算后的盈余分配。很多人接过那叠带着油墨味的钞票,手都有些抖。这不仅意味着家庭收入的增加,更意味着他们过去一年的艰辛付出、那些打土坯、挖水渠、熬夜分拣的日子,被赋予了明确的经济价值,得到了集体的认可。
“这钱……是咱们自己挣来的,干干净净。”一位老社员摩挲着钞票,喃喃道。
“账本上记得明明白白,心里踏实。”另一个社员附和。
财务的透明和分配的相对公平,像一种无声的粘合剂,增强了社员对合作社的归属感和信任感。那些原本对合作社持观望甚至怀疑态度的人,也开始悄悄打听入社的条件和规矩。
另一重变化,在于信息的流通和眼界的打开。苏婕女士在活动结束后,信守承诺,寄来了一份详细的《活动反馈报告》,里面不仅有客人们的正面评价(对环境的真实、社员的淳朴、劳动的体验感高度认可),也列出了一些中肯的建议:比如可以进一步挖掘和系统整理“胭脂米”的历史文化内涵;改善一些基本的卫生条件(如公共厕所);在确保真实的前提下,可以尝试将部分流程(如故事讲述、传统农具展示)做得更清晰、更有条理,便于不同背景的访客理解。
这份报告,被林穗在社员大会上逐字逐句地念了出来。起初,听到“公共厕所”之类的字眼,有人觉得脸红、难为情。但渐渐地,大家意识到,这并非贬低,而是一种基于不同生活标准提出的、善意的改进意见。它像一面镜子,让他们看到了自身与外部世界在生活习惯和认知上的客观差异。
“人家说得在理。”铁柱在讨论时说,“咱们穷、咱们土,不是丢人的事。但咱们想往前走,想让人家尊重咱们的东西,有些该注意的、能改进的地方,也得慢慢学着来。这不是装样子,是让自己活得更好、更体面。”
基于这份报告,合作社内部经过讨论,决定采纳几条力所能及的建议:由林穗牵头,开始系统收集和记录关于“胭脂米”的传说、老人们的记忆、以及合作社保护过程中的关键事件和人物故事,整理成简单的“档案”。同时,大家同意,由集体出工,在屯子边缘相对隐蔽但方便的地方,修建一个更符合基本卫生要求的简易公共厕所。这些改善,不是为了迎合谁,而是为了提升自身的生活质量和对外形象。
变化也发生在合作社的经营思路上。体验团的成功和后续反馈,让他们更清晰地认识到“故事”和“体验”的价值。他们开始有意识地将这种思维,应用到日常的产品销售中。林穗在给邮购客户的信件和简单的产品说明里,不再仅仅介绍产品的品相和价格,开始尝试加入一两句关于产地、采收或制作的小故事,比如“这批榛子来自后山阳光最充足的阳坡”、“这份野菜干采用了我们新学的低温慢干法,更好地保留了山野清香”。虽然还很初级,却是一种有益的尝试。
甚至,在屯子里,一些微妙的变化也在发生。看到合作社通过“讲故事”和接待客人获得了实实在在的利益,一些原本只专注于自家一亩三分地的社员,也开始琢磨自家的“特色”。春来娘做的酱菜味道一绝,以前只是自家吃或送人,现在她悄悄问林穗,能不能也放到合作社试试看?老蔫巴会编一种特别结实又好看的柳条筐,以前只是编来自用或换点零碎,现在也开始有人打听能不能订做……
这些个体的、细小的尝试,像毛细血管一样,从合作社这个“心脏”向屯子更广的肌体延伸,悄然激发着更多的经济活力和创造性。
当然,并非所有的“风痕”都是积极的。有了这笔意外收入,少数社员的心态也发生了微妙变化。有人觉得,既然“讲故事”、“接待客人”来钱似乎比面朝黄土背朝天更容易,是不是以后可以多往这方面使劲?还有人私下议论,觉得分配给自家的钱少了,怀疑账目是不是有问题,或者觉得某些工种的工分评定不公平。
铁柱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些苗头。他在一次会议上,再次强调了合作社的根基:
“同志们,咱们靠山屯合作社,立身的根本是什么?是地里的庄稼,是山上的物产,是咱们这双手实实在在创造出来的东西!五月的客人来了,人家为啥愿意花钱?不是因为咱们嘴皮子利索,是因为咱们有真东西——有快绝种又被咱们救回来的‘胭脂米’,有从石头缝里刨出来的好山货,有咱们这股不服输、不糊弄的实在劲儿!这是咱们的‘本钱’!”
“接待客人,讲故事,是让更多人知道咱们的‘本钱’,是给咱们的‘本钱’镀层金,让它更值钱。但绝不能本末倒置,把镀金当成了金子本身!地里荒了,山上秃了,东西不好了,你故事讲出花来,也没人买账!咱们的心,必须牢牢钉在土地上,钉在如何把地种好、把东西做好上!”
“工分、账目,有疑问,欢迎查、欢迎提!但前提是,咱们得互相信任,得明白合作社是大家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谁要是觉得单干能挣更多,合作社的大门随时开着,来去自由。但只要在合作社一天,就得守合作社的规矩,出合作社的力,想合作社的好!”
这番话,铿锵有力,既肯定了新尝试的价值,又再次明确了不可动摇的核心。那些浮动的心思,被这盆带着土地气息的冷水一激,渐渐又沉静下来。
夏日的阳光愈发炽烈,田野里的作物在精心照料下茁壮成长。“胭脂米”抽出了细长的稻穗,紫色更加明显;杂豆田里花开花落,开始结出嫩荚;探索区的荞麦开出了一片细碎的白花,药材苗和抚育的野菜也展现出了顽强的生命力。
风过留痕,但靠山屯的土地,依然是那片沉默而厚重的土地;靠山屯的人们,依然是那群与土地血脉相连的人们。他们吸收了外来的养分,消化着新的观念,却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根扎在哪里。
自力更生的道路,在经历了这阵特殊的风之后,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坚韧。他们知道,未来可能还会有更多的风,来自市场,来自政策,来自四面八方。但只要根扎得深,干长得壮,他们就有信心,既能从风中汲取雨露和阳光,也能在风浪中屹立不倒,继续朝着心中那片金黄的、充满希望的田野,稳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