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五月客至(2/2)
没有精致的摆盘,没有复杂的调味,但食材新鲜,味道质朴。客人们似乎饿了,也似乎被这独特的氛围感染,吃得格外香甜。尤其是那碗红粥,每个人都细细品尝,议论着其独特的香气和口感。
饭后,没有立即散去。大家围着尚未完全熄灭的炊火,开始了“故事会”。这次不是单方面的讲述,更像是聊天。张教授和几位健谈的客人,问起了靠山屯的历史、风俗,问起了合作社成立前后社员们生活的变化,问起了大家对未来的想法。铁柱、陈卫国、王麻子,甚至一些平时不太说话的社员,在篝火明明灭灭的光影中,用带着乡音的朴实语言,讲述着他们的担忧、希望、失败和坚持。
没有遮掩,没有美化。他们谈到贷款的艰难,谈到被收购站压价的憋屈,谈到旱灾时的绝望和挖渠时的拼命,也谈到收到第一笔邮购汇款时的激动,谈到农科院专家带来的鼓励,谈到对明年收成的期盼和对合作社模式的思考。
客人们静静地听着,不时点头,或提出更深的问题。篝火噼啪作响,映亮了一张张专注的脸。这一刻,身份、背景、学识的差异似乎被这火焰和真诚的话语暂时消融了。他们不再是简单的“服务提供者”与“消费者”,而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在共同的人性与对土地、生活的理解上,产生了短暂而深刻的共鸣。
第二天上午,活动以一场简单的“农产品品鉴与交流会”结束。林穗展示了合作社目前的山货和加工品:分级榛子、炒货、野菜干、腌菜,以及少量预留的“胭脂米”样品。她介绍了每种产品的特点、加工过程和背后的故事。客人们仔细观看、品尝,并提出了不少建议,从包装的改进、到口味的微调、再到销售渠道的设想,虽然未必都切合实际,却充满了善意和建设性。
临别前,按照协议,客人们支付了活动费用,并采购了一批合作社的产品,包括几乎所有的“胭脂米”样品、各种山货和加工品。采购价格远高于市场价,张教授解释说:“这不仅是购买商品,更是对你们保护文化遗产、坚持生态种植和真诚劳动的尊重与支持。”
中巴车缓缓驶离,卷起淡淡的尘土。靠山屯的人们站在屯口,目送着车子消失在山路拐角。没有热烈的送别,只有一种完成任务后的释然和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走了。”二楞子咂咂嘴,“这些城里人……好像也没那么难相处。”
“那个张教授,懂得真多,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陈卫国若有所思。
“他们买的价钱……真给这么高?”王麻子还在盘算着刚刚到手的现金和汇款单,有些难以置信。
铁柱没有参与议论。他转身,望向那片在正午阳光下更加青翠的“胭脂米”秧田。客人们走了,带走了故事,留下了钱和一些新鲜的念头。但土地还在,秧苗还在,日子还要继续。
这次特殊的“接待”,像一阵风,吹皱了靠山屯平静(或者说困窘)的水面。风过后,水面会渐渐恢复平静,但一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他们被“看见”了,以一种他们未曾预料的方式被认真对待和尊重。他们也“看见”了外部世界的一角,看到了另一种眼光和价值评判体系。
这阵风,没有动摇他们的根本,却似乎为他们自力更生的旗帜,注入了一丝新的、来自远方的气息。接下来的路,他们依然要依靠自己的双脚去丈量,依靠自己的双手去开拓。但或许,在某个疲惫或迷茫的时刻,他们会想起这个五月的午后,想起那些沾满泥土却真诚的笑容,想起那碗被细细品味的红粥,以及那句“活着的农业遗产”的评价。
这,或许就是这次“镜中”之会,留下的最宝贵的种子。它能否在靠山屯的土地上发芽,并长成新的力量,还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汗水,和一如既往的、沉默的坚持。
春风依旧,秧苗正长。靠山屯的故事,翻过了特殊的一页,继续在泥土与苍穹之间,默默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