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一站(2/2)
“这条路,总造价多少?”林凡问。
“两百八十万。”马镇长说,“省里补助一部分,县里配套一部分,镇里自筹一部分。”
“镇里自筹了多少?”
“八十万。”马镇长顿了顿,“主要是靠群众集资,和企业捐款。”
林凡合上报告,看向工作组的其他人:“大家说说看法。”
小陈先开口:“从技术角度,弯道半径不足是重大安全隐患,必须整改。边坡裂缝需要请地质专业单位重新评估。”
小李补充:“排水系统养护不到位,但属于管理问题。”
赵老板搓着手:“林组长,俺说句实在话。这路修得……面子功夫做得足,里子还是有点虚。那些植草砖,好看是好看,但真要碰上大雨,不一定扛得住。”
郑科长放下相机:“我补充一点。在弯道处,我注意到防撞护栏的螺栓,有锈蚀痕迹。按照规范,应该做防锈处理。”
所有人都说完了,只有张怀民还坐着,慢慢喝着茶。
“张科长,”林凡问,“您怎么看?”
张怀民放下茶杯,笑了笑:“我老了,不懂新技术。就说个故事吧。”
他看着马镇长:“马镇长,你还记得这条路没修之前,是什么样吗?”
马镇长愣了愣:“记得……是条砂石路,坑坑洼洼的,下雨天根本没法走。”
“那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当年选线选在这里?”张怀民问。
“这……规划设计定的吧?”
“规划是死的,人是活的。”张怀民缓缓道,“当年做选线方案,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现在这条线,沿山腰走,风景好,但工程量大,地质复杂。另一个是走山坳,路程长一点,但地质稳定,造价低。”
他顿了顿:“最后选了这条线。因为镇里当时想搞旅游,觉得沿山腰走,风景好,能吸引游客。”
马镇长脸色有些尴尬。
“选线定了,造价就上去了。”张怀民继续说,“省里补助就那么多,超标的部分,得自己筹。镇里穷啊,怎么办?只能这里省一点,那里省一点。边坡支护,原设计是锚杆框架梁,后来换成了植草砖。弯道加宽,原计划全幅加宽,后来只加了外侧。排水系统,设计是混凝土沟,后来有一段改成了土沟。”
他看着林凡:“小林,你说的问题,都对。但你可能不知道,就这条路,为了筹够钱,马镇长带着干部,一家一家去群众家里做工作,去企业求捐款。他自己垫了三万块钱,到现在还没报销。”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马镇长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我不是说,没钱就可以不讲质量。”张怀民声音很平和,“我是想说,在基层,很多时候,是在‘有限条件’下做‘有限选择’。理想的设计,面对的是现实的预算、现实的工期、现实的压力。”
他看向墙上的奖牌:“那个‘四好农村路’的牌子,对青石镇很重要。有了它,明年就能申请更多的项目,更多的资金。镇里二十几个村,还有一半的路需要改造。”
林凡沉默了。
他想起副县长的话:“基层有基层的难处。”
现在,他第一次真切地触摸到了这种“难处”。
不是推诿,不是敷衍,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明知道怎么做更好,却没有条件做到。
“张科长,”林凡抬起头,“您的意思是,这些问题,就不该提?”
“该提。”张怀民说,“而且要严肃提。但怎么提,提了之后怎么解决,这是学问。”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镇政府院子里飘扬的国旗。
“一条路,从设计到竣工,要经过多少双手?设计院的手,施工队的手,监理的手,乡镇干部的手,验收组的手。每双手都有自己的难处,每双手都留下了痕迹。”
他转过身,看着工作组的所有人:“你们今天来,不是来找茬的,是来帮忙的。那就要想清楚:怎么帮?是扔下一堆问题让他们自己头疼,还是帮他们找到解决问题的路?”
林凡看着桌上的验收报告,看着那些熟悉的签名。
他想起了南沟乡那条路。想起了自己签下的名字。
如果当时,也有人这样来检查,也会发现这样那样的问题。
那么自己会怎么想?是觉得“来找茬”,还是觉得“来帮忙”?
“马镇长。”林凡开口。
马镇长抬起头,眼神复杂。
“今天发现的问题,我们会形成正式意见,反馈给镇里。”林凡说,“但反馈之前,我想先跟您商量几个事。”
“您说。”
“第一,弯道半径不足的问题,必须整改。但怎么整改,我们可以一起研究方案。是局部加宽,还是设置减速带、警示标志,或者重新设计线形?哪种方案既保证安全,又最经济可行?”
马镇长眼神动了动。
“第二,边坡裂缝,需要请专业单位评估。评估费用,工作组可以帮忙协调,从专项经费里支出。”
“第三,排水系统养护,需要建立长效机制。这个,我们可以帮镇里制定一个简单的养护手册,培训养护人员。”
林凡顿了顿:“最重要的是第四点:这条路,仍然是青石镇的样板路。存在的问题,我们共同解决。解决好了,经验可以推广。而不是因为存在问题,就否定整个项目,否定所有人的努力。”
马镇长看着林凡,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伸出手:“林组长,谢谢。”
这一次握手,很用力。
会议结束后,工作组留在镇上吃饭。简单的食堂工作餐,但气氛明显松快了许多。
饭后,林凡和张怀民在镇政府院子里散步。
秋夜的风很凉,院子里有几棵老桂花树,香气浓郁。
“张科长,今天谢谢您。”林凡说。
“谢我什么?”
“谢谢您让我看到了问题的另一面。”
张怀民笑了笑:“小林,你知道在基层工作,最难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不是解决问题,而是判断:哪些问题是必须立刻解决的,哪些是可以缓一缓的,哪些是根本解决不了只能适应的。”张怀民说,“这个判断,没有教科书,只能靠经验,靠对这片土地、这些人的了解。”
他停下脚步,看着林凡:“你今天做得很好。既坚持了原则,又给了出路。这就是‘较真’的学问——较真不是要把人逼到墙角,而是要一起找到更好的路。”
“但我还是担心。”林凡说,“如果每个地方都有这样的‘难处’,那我们的排查,最后会不会变成‘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所以啊,”张怀民拍拍他的肩,“这才是第一站。后面,你会看到各种各样的路,各种各样的‘难处’。有的真是穷,有的是懒,有的是坏。你得学会分辨。”
他望着远处山峦的轮廓,声音低沉:“修路是这样,做人也这样。有些弯,该转就得转;有些坡,该爬就得爬。但只要方向是对的,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
夜风吹过,桂花簌簌落下。
林凡深吸一口气,花香里,似乎还有沥青和尘土的味道。
他想起了那两个人的葬礼,想起了老人浑浊的眼泪。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今天,他没有转身离开。
而是选择了,和他们站在一起,面对问题。
这也许就是“建设者”的第一步——不是指责黑暗,而是点亮一盏灯。
哪怕只是一盏很小的灯。
也能照亮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