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梦中影(1/2)
纳木错湖畔的雪,下下停停,将草原和湖面都盖上一层厚实而坚硬的白壳。黑色王帐如同蹲踞在雪原上的巨兽,沉默地吞吐着热量与权力。帐内炭火不熄,却始终驱不散多吉眉宇间那层比冰雪更深的寒意。
东部的棋局正在按照他的意志缓缓转动。青石滩的旺堆头人已经开始小规模地挑衅那仓的牧场边界,虽未爆发大规模冲突,但紧张的气氛如同拉满的弓弦。拉萨方面传来的消息也证实,桑结嘉措最近确实焦头烂额,噶厦内部因明年大法会的供奉份额和几处寺庙管辖权吵得不可开交,一位与他素来不睦的噶伦之子在八廓街酒醉斗殴、打伤了某个小贵族家眷的风流官司也闹得沸沸扬扬。短期内,桑结嘉措恐怕无暇给那仓部落更多实质性的支援。
派去探查那仓山谷东侧崖壁裂缝的“灰雀”也传回了初步消息:确实有几处被枯藤和积雪掩盖的缝隙,最宽处可容一人侧身通过,其中一条似乎斜向下延伸,很可能通往山谷内部岩洞的上层。消息尚未完全证实,需要更冒险的近距离探查。
一切都按部就班,冷酷而高效。
但多吉心中的那根刺,却并未随着这些进展而松动,反而越扎越深。
那个梦,非但没有因为他对白玛岗的现实侦查而减弱,反而变本加厉,甚至……开始扭曲、演变。
起初,只是坠落的重复。冰峰,绯影,空洞的眼神,无声的坠落。
可就在洛桑受伤、他威慑那仓使者之后的那个夜晚,梦境第一次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单纯的坠落。
梦境的开端依旧是那片熟悉的、被幽蓝冰光笼罩的绝壁山脊。寒风刺骨,吹得他(梦中的意识体)几乎站立不稳。他“看到”自己站在山脊上,而那个绯红的身影,就在前方不远处的悬崖边缘,背对着他。
但这一次,她没有直接坠落。
她慢慢地转过身,那张冰雪雕琢般、眼角缀着红痣的脸上,依旧是一片空茫的懵懂。浅色的眸子映着冰峰的寒光,没有恐惧,没有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她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白皙纤细,指尖在低温下透着淡淡的粉,微微颤抖着,伸向虚空,仿佛在摸索什么,又像是在……邀请。
梦中的“他”,不受控制地向前走去。冰面很滑,但他的脚步异常稳定,一步步靠近那个绯红的身影。寒风卷起她乌黑的长发和宽大的袍袖,猎猎作响,仿佛随时会将她吹落深渊。
距离越来越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凝结的细碎冰晶,看清她眼角那粒朱砂痣细微的纹路,看清她浅色瞳孔深处,那仿佛与生俱来的、巨大的茫然和无助。
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靠近,微微偏了偏头,这个动作让她脖颈的曲线完全暴露在“他”的视线中,优美而脆弱,像天鹅垂死的颈项。
然后,她那只伸出的手,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到了“他”的胸膛。
隔着一层冰冷的衣料(梦中他似乎也穿着衣服),那指尖的触感却异常清晰——冰凉,柔软,带着细微的颤抖,像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烙铁上,瞬间激起了剧烈的、近乎疼痛的反应。
梦中的“他”猛地一颤,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而狂暴的悸动,从被触碰的位置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那不是欲望,至少不完全是。那是一种更复杂、更凶猛的东西,混合了极致的冰冷与灼热,混杂着强烈的探究、掌控欲,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想要摧毁这脆弱又将其牢牢禁锢的冲动。
他(梦中的他)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握住了那只试图缩回去的冰凉手腕。
触手一片滑腻的冷。她的腕骨细得惊人,仿佛稍微用力就会折断。她能感觉到她脉搏的跳动,微弱而急促,像受困的小鸟。
她似乎被他的动作吓到了,浅色的眸子睁得更大,里面那片空茫的雾气被惊慌搅动,但她没有挣扎,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梦中第一次对她做出实质性接触的“存在”。
“你……”梦中的“他”听到自己发出沙哑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是谁?”
她没有回答。只是依旧用那种懵懂而惊慌的眼神看着他,被握住的手腕轻轻颤了颤。
就在这时,梦境的环境开始剧烈地扭曲、崩塌。脚下的冰面发出可怕的碎裂声,两侧的冰川裂隙中涌出漆黑的浓雾。寒风变成了凄厉的嚎叫。天空中的紫色和星辰的光芒被急速涌来的黑暗吞噬。
而她,在他手中,开始变得透明,像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他”心中陡然升起一股近乎暴戾的恐慌,下意识地收紧手指,想要抓住那即将消散的冰冷触感。但握住的,只有一片虚无。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她彻底消散前,眼角那粒朱砂痣,如同黑暗中最后一点火星,倔强地亮了一瞬,然后彻底熄灭。
紧接着,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猛烈的、仿佛灵魂被撕扯的下坠感,和随之而来的、心脏被无形之手狠狠攥住的剧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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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吉从榻上弹坐而起,额发被冷汗浸湿,紧贴在前额。他大口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心脏在腔子里狂跳不止,那梦中的悸痛和恐慌感是如此真实,以至于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时,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截冰冷滑腻的腕骨触感,和最后紧握成拳、却只抓住一片空无的无力感。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长明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毡壁上,扭曲晃动,如同困兽。
他维持着僵坐的姿势,一动不动,任由那陌生的情绪浪潮在冰冷的理智堤坝内反复冲击、回旋,最终渐渐平息,只留下满心的冰碴和更深的疑窦。
这一次,不仅仅是看了。是触碰,是对话(虽然只有他单方面的问话),是梦境场景的崩坏。
这意味着什么?梦境的升级?还是说……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那个“关键点”?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回忆梦中的每一个细节。那指尖的冰凉,那脉搏的微弱,那消散前的透明感……还有,那粒朱砂痣最后的光芒。
这绝不是一个简单的梦。它带有目的性,它在传递某种信息,或者……在牵引他走向某个方向。
多吉睁开眼,纯黑的眸子里已是一片沉静的寒潭,所有的情绪波动都被死死压入最深处,只剩下冰冷的分析和计算。
现实与梦境,正在以某种他尚未完全理解的方式,产生着诡异的纠缠。派往白玛岗的“灰雀”日夜不停地传回关于那个央金·白露的信息:她的娇气,她的畏寒,她的懵懂,她的红衣,她的朱砂痣……每一条,似乎都在与梦境中的某些特征对应,却又在核心气质上南辕北辙。
但无论如何,她已经成为这盘复杂棋局中,一个无法忽略的、意义未明的变量。
他需要更主动地介入。不仅仅是远距离的观察。
“朗杰。”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帐篷里响起,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朗杰应声而入,身上还带着帐外的寒气。
“白玛岗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多吉问,目光落在跳跃的炭火上。
“回王爷,最新传回的消息称,央金小姐近几日似乎情绪愈发低落,其母督促礼仪和调理身子的汤药更频繁了。另外,”“灰雀”还发现,最近有一支从康定方向来的商队,在央金家停留的时间比寻常马帮要长,且护卫颇为精悍,不似普通商旅。他们正在设法查这支商队的底细。”
康定来的商队?精悍的护卫?
多吉眼神一凛。康定是川藏交界重镇,也是许多秘密交易的枢纽。桑结嘉措试图从四川土司那里获取爆炸火器,康定是可能的通道之一。
“还有,”朗杰继续道,“关于央金家掌握的隐秘商道,‘灰雀’已经初步勾勒出三条可能的路线,其中一条,确实蜿蜒通向康定东南方向的山区,人迹罕至,但沿途有几个废弃的驿站和猎户小屋,非常适合隐蔽通行。详细的地形图正在赶制中。”
地图,商道,康定的商队,桑结嘉措的关注……还有那个娇弱的小姐。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
多吉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传令给白玛岗的‘灰雀’,暂停对庄园外围商道的深入探查,以免打草惊蛇。他们的重点,重新放回央金小姐本人身上。我要知道,她最近是否接触过任何异常的人或事,是否表现出对家族生意,尤其是药材运输路线的任何兴趣或了解。哪怕是最细微的异常,也要报告。”
“是!”朗杰应道,犹豫了一下,“王爷,那仓东侧崖壁的裂缝探查,还需要进行吗?风险很高。”
“继续。”多吉没有丝毫犹豫,“但告诉执行的人,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立刻撤回,我要他们活着回来复命。”
“是!”朗杰眼中闪过一丝感动,躬身退下。
帐内又只剩多吉一人。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从纳木错湖到白玛岗的漫长距离,又划过从白玛岗到康定、再到那仓部落的曲折路线。一张无形的网,似乎正在这些地点之间缓缓张开。
而他,既是织网者,也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网上的一环。
梦中的冰冷触感和消散前的红痣光芒,又一次顽固地浮现。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被动等待,从来不是他的风格。既然梦境在牵引,现实在交织,那么,他就必须更主动地,去触碰那个“关键”。
也许,他该亲自去白玛岗看看。
不是大军压境,而是隐秘的、迅速的,像最擅长潜伏的“灰雀”一样,亲自去确认一些事情,去感受一下,那片孕育了那个绯红身影的河谷,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冰原下的火种,迅速燃烧起来,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力。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先彻底解决,或者至少暂时压制住东边那仓部落的威胁。他不能在自己离开大营时,后院起火。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投向地图上那仓部落所在的位置。
是该给坚赞,再加一把火了。
第二节:雪夜奔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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