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梦中影(2/2)
五日后的深夜,雪原上朔风怒号,卷起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如同细密的针扎。能见度极低,十步之外便是一片混沌的灰白。
这正是突袭的最佳掩护。
那仓部落占据的山谷入口处,几个负责守夜的士兵蜷缩在背风的简易哨棚里,围着微弱的炭火,低声抱怨着鬼天气,咒骂着让他们不得安生的头人坚赞,也咒骂着那个断了扎西一条腿、还扬言要来“接收”火枪的康巴狼王多吉。
“妈的,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听说旺堆那老狗又在咱们西南牧场边放羊了,还伤了咱们两个人……”
“头人就知道让我们守在这冰天雪地里,他自己在帐篷里抱着女人喝热酒……”
“那些火枪……好用是好用,可也招祸啊……多吉王爷是那么好惹的吗?扎西少爷那么厉害,不也……”
话音未落,哨棚外,风雪呼啸声中,似乎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异响。
“什么声音?”一个耳朵尖的士兵警觉地抬起头,侧耳倾听。
“风声吧……这鬼天气……”
噗!
一支漆黑的、没有任何反光的短弩箭,从风雪中无声无息地射来,精准地穿透了兽皮帘子的缝隙,没入了那个抬头士兵的咽喉。他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倒下,眼睛瞪得老大,血沫从嘴角和箭杆周围涌出。
“敌——”另一个士兵的惊呼只喊出一半,就被另一支弩箭钉穿了胸膛。
第三个士兵终于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抓靠在旁边的火枪,同时想要张嘴大叫示警。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风雪中扑入哨棚,冰冷的刀锋抹过他的脖颈,带起一蓬温热的血雨。黑影动作不停,迅捷地将三具尸体拖到角落,用杂物掩盖,然后迅速清理掉明显的血迹。
整个过程,快、准、狠,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只有风雪依旧在棚外肆虐咆哮。
黑影对着棚外做了几个手势。很快,更多如同融入风雪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越过被清理的哨卡,如同滑不留手的泥鳅,渗入了山谷内部。
这些人,是多吉麾下最精锐的“黑帐”行动队,专门负责执行最危险的渗透、破坏和斩首任务。他们穿着特制的、与雪地环境完美融合的白色伪装服,脸上涂抹着防冻油脂和白色油彩,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每人除了短刀和手弩,还携带了特制的、包裹严密的小型火药包和引火之物。
他们的目标,不是歼灭那仓部落,也不是占领山谷。而是那存放火枪和弹药的岩洞。
根据“灰雀”冒死传回的最新、也是最确切的情报:东侧崖壁第三条裂缝,向下斜行约十五丈后,会进入一个狭窄的天然岩缝通道,这条通道蜿蜒向下,最终会通到存放火枪的岩洞群上层的一个通风缝隙处。缝隙虽小,但足以投下火种,或者……小型的爆炸物。
任务极其危险,成功率不到三成。但多吉决定赌一把。他要的不是彻底摧毁那批火枪(那会彻底激怒坚赞和桑结嘉措,引发全面战争),而是制造一场足够震撼、足够让坚赞心惊肉跳、同时又能极大削弱其火器优势的“意外”。
渗透小队如同影子般在黑暗和风雪的掩护下,贴着陡峭湿滑的崖壁,利用钩索和岩钉,艰难而精准地移动。下方山谷中,那仓部落的营地灯火零星,大部分人都蜷缩在帐篷里抵御严寒,巡逻队也因恶劣天气而变得稀疏懈怠。
领队的“黑帐”头目,名叫铁罗,是个如同岩石般沉默坚毅的汉子。他率先抵达预定裂缝位置,确认了“灰雀”留下的暗记,然后打了个手势。队员们依次通过狭窄的裂缝入口,挤入那条寒冷潮湿、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天然通道。
通道内伸手不见五指,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岩石和苔藓的腥气,以及……一丝隐约的火药味。铁罗心中一定,方向没错。他们如同地底虫豸,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依靠着触觉和极强的方向感,一点点向前挪动。冰冷的岩石磨破了他们的手肘和膝盖,但没有人发出一点声音。
不知爬行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和更加清晰的、混杂着油脂和硫磺味道的空气流动。铁罗示意队伍停下,自己小心翼翼地挪到光亮处——那是一个碗口大小的天然通风孔,下方隐约传来人声和器物碰撞的响动。
他慢慢探出头,向下望去。
下方是一个巨大的、被火把照得通明的天然岩洞。洞内整齐地码放着数十个木箱,许多箱子已经打开,露出里面用油布包裹的长管火枪。几十个那仓士兵正在几个尼泊尔佣兵的指导下,进行着火枪的拆卸、擦拭和组装练习。角落里堆放着更多的木桶,显然是火药和铅弹。守卫比外围森严得多,洞口就有四名持枪士兵,洞内还有来回走动的巡逻队。
铁罗心中快速计算着距离和角度。通风孔距离下方堆放火药桶的角落,大约有五六丈的垂直落差,中间有突出的岩石可以阻挡视线。他缩回头,对身后的队员做了几个复杂的手势。
两名队员无声地解下背上的包裹,取出几个拳头大小、用蜡和油纸严密包裹的球状物——这是营地里老匠人用缴获的火药、碎铁和易燃物特制的“掌心雷”,威力不大,但引火和制造混乱的效果极佳。他们将“掌心雷”的引信小心地接上特制的、燃烧缓慢但极耐潮湿的药捻。
铁罗再次探头确认下方情况,选择了一个巡逻队刚走过、几个练习的士兵背对火药桶方向的瞬间。
他猛地一挥手!
两名队员同时点燃药捻,将“掌心雷”从通风孔准准地投向下方的火药桶堆!
嗤嗤燃烧的药捻在黑暗中划出微弱的火星,向下坠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铁罗和所有队员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息,两息,三息……
轰!轰!
并不算特别剧烈的爆炸声在岩洞中响起,火光迸现!主要是“掌心雷”本身的爆炸和里面碎铁的飞溅,但更重要的是,爆炸点燃了堆放在火药桶旁的几个装满擦拭枪管油料的木盆和几捆干燥的引火草!
火焰“腾”地一下窜起,迅速蔓延,舔舐着最近的两个火药桶的边缘!
“着火了!”
“火药!火药桶!”
岩洞内瞬间大乱!练习的士兵们惊叫着丢下手中的火枪零件,四散奔逃。守卫和尼泊尔佣兵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试图组织救火,但惊恐的人群互相推挤碰撞,反而让火势借着溅出的油料扩散得更快!
“走!”铁罗低喝一声,毫不留恋,带领队员迅速沿着来路向后退去。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制造混乱,引燃部分物资,让那仓人意识到他们的火枪库并非绝对安全。至于那些火药桶是否会殉爆,造成更大伤亡,那不是他们需要考虑的。战争,从来没有仁慈。
就在他们即将退出裂缝通道时,下方山谷中响起了刺耳的锣声和急促的号角声,整个那仓营地都被惊动了,无数火把亮起,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铁罗小队趁机加快速度,如同退潮般消失在风雪和黑暗之中,按照预定路线撤离,沿途还顺手清理了几个慌慌张张跑出来查看情况的落单哨兵。
当黎明的第一缕惨白光线勉强穿透铅灰色的云层和未歇的风雪时,铁罗小队已经安全撤离到距离那仓山谷二十里外的一处预设集合点。清点人数,一人因通道内岩石松动滑落摔伤了腿,被同伴强行带回,其余人皆全身而退。
铁罗取出炭笔和防水羊皮纸,就着微弱的天光,快速写下任务简报:“丑时三刻,目标岩洞上层通风孔投入火种,成功引燃附属物资,造成混乱,火势不明。敌方营地大乱。我队一人轻伤,全员撤回。”
他将羊皮纸卷好,塞进信鸽腿上的铜管。灰白色的信鸽扑棱棱飞起,很快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朝着纳木错湖的方向而去。
多吉收到飞鸽传书时,天色已经大亮,风雪渐止。
他看着简报上简短的几行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指尖在“成功引燃”、“造成混乱”几个字上轻轻点了点。
“传令,”他对肃立一旁的朗杰道,“让前哨放出消息,就说昨夜天降雷火(或雪崩),击中那仓部落储藏‘不祥之物’的山谷,引发大火,乃是山神震怒,警示他们不应引入域外凶器,破坏草原安宁。”
朗杰眼睛一亮:“是!属下这就去办!这消息传开,不仅能让那仓人心惶惶,也能让周边部落更加忌惮那些火枪,甚至对支持火枪的拉萨方面产生疑虑!”
“嗯。”多吉淡淡应了一声,“另外,让我们的人,在市面上悄悄提高硝石、硫磺和精铁的价格,尤其是通往那仓方向的那几条商路。再散些谣言,说清廷驻藏大臣衙门,对康巴地区出现大量不明火器,十分不悦,正在追查来源。”
釜底抽薪,制造恐慌,抬高对手的补货成本和风险。这才是他真正的手段。昨夜的行动,不过是敲响的第一声警钟,是压垮骆驼的第一根稻草。
他要让坚赞明白,拥有火枪,不等于拥有了胜利。更要让桑结嘉措知道,在康巴这片土地上,玩弄阴谋和输送武器,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处理完这一切,多吉屏退了左右。
帐内炭火温暖,但他心底那根冰冷的刺,却随着东部局势的暂时压制,而更加清晰地凸显出来。
梦中的触感,白玛岗的情报,隐秘的商道,康定的马帮……所有的线索,依旧缠绕在一起,指向那片迷雾深处的河谷。
他走到帐壁前,取下那柄镶着九眼天珠的短刀,缓缓抽出。刀身映着火光和他冷硬的面容。
是时候了。
他需要离开大营,亲自去拨开那片迷雾。不是为了那个梦,也不是为了那个娇弱的小姐。
而是为了彻底厘清桑结嘉措的阴谋,斩断任何可能威胁他统治的潜在毒刺。
至于那个梦,和梦中的人……如果在现实中遇到,他会如何处置?
多吉归刀入鞘,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轻响。纯黑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毫无温度的、猎食者般的光芒。
那要看她,以及她背后所代表的一切,究竟是无关紧要的棋子,还是必须清除的障碍,亦或是……值得收入囊中的,另一种形式的“战利品”。
窗外的雪,终于彻底停了。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苍白无力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雪原上,映出刺目的反光。
多吉换上了一身便于长途奔行的、不起眼的深灰色皮袍,将短刀和必要的物品贴身藏好。他没有通知任何人,只对朗杰交代了几句稳住大营、继续执行既定策略的命令,便如同一个最普通的旅人,悄然离开了黑色王帐,骑上一匹没有任何标记的健壮黑马,单人独骑,消失在茫茫雪原的南方。
那个方向,通往念青唐古拉山脉的东缘,通往被群山环抱的白玛岗河谷。
冰与火的试炼,在东部的雪夜暂告一段落。而另一场更加隐秘、或许也更加危险的探寻与碰撞,即将在那片宁静的、孕育着绯色云霞的河谷中,悄然拉开序幕。命运的齿轮,在无人知晓的转角,咬合得更加紧密,发出低沉而宿命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