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没人知道我见过神(1/2)
死谷的雾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将整个山村吞入腹中。
叶辰踏入村口的瞬间,周遭的虫鸣鸟叫便被一种粘稠的死寂所取代。
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香火和未干的泥土腥气,村民们的眼神像是被雾气浸泡了太久,浑浊而麻木,偶尔瞥向他这个外来者时,也只带着一种审视牲口般的冷漠。
夏至将近,旱情如烙铁,烫在每一寸干裂的土地上。
村中最古老的榕树下,绑着一个瘦弱的女孩。
她不能说话,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捧即将熄灭的星火。
叶辰在人群外围停住了脚步,他本无意多管闲事,这个世道的悲剧太多,他早已学会了视而不见。
可当他看清女孩的眼神时,心口猛地一紧。
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也不是对命运的愤怒,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悯,仿佛在为这些即将杀死她的人感到可怜。
那眼神,像极了许多年前,他从血海中救出月咏时,她回望身后断壁残垣的模样。
心头的坚冰裂开一道缝隙。他改变了主意。
当夜,月色被浓雾绞碎,连一丝光亮都透不下来。
叶辰如一道融于黑暗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潜到村落中央的祭坛。
那座所谓的“山吼神”神像,不过是一块被风雨侵蚀得面目全非的巨石,上面涂抹着早已干涸发黑的牲畜血迹。
他没有拔剑,也未掐诀,只是从行囊中取出了一卷卷泛黄的麻布手稿。
这些都是他游历多年,从各个角落收集来的东西。
有的是将死之人的临终遗言,有的是被冤屈者无处申诉的血书,有的是寻常百姓在神佛面前最卑微的祈愿。
它们是世间无声者的呐喊。
他将这些手稿一张张铺开,密密麻麻地覆盖住神像的整个基座,仿佛给冰冷的石头穿上了一件由人间悲苦织成的衣裳。
做完这一切,他拿出一个小瓷瓶,将里面细腻的磷粉与萤粉混合物,小心翼翼地洒在手稿的字里行间和祭坛四周的地面上。
做完这一切,他便如来时一般,悄然退回了黑暗。
风开始在山谷中盘旋,吹动那些薄薄的稿纸,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宛如万千魂灵在低声耳语。
次日清晨,祭典在一种狂热而压抑的氛围中开始。
村民们手持火把,脸上涂着古怪的油彩,将那哑女围在中央,一步步逼向祭坛。
为首的长老声音嘶哑,高声念诵着古老的祷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来的血珠。
“山吼神息怒!献上至纯之女,求降甘霖!”
火光映着哑女苍白的脸,她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就在长老举起手中涂满鸡血的石刀,准备下令将女孩推上祭坛的瞬间,一阵诡异的山风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个谷地。
风吹起祭坛上的稿纸,更吹起了那些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粉末。
刹那间,匪夷所思的一幕发生了。
神像脚下,那无数的稿纸上,每一个字迹都仿佛活了过来,泛起幽蓝与翠绿交织的微光。
光影在风中流转、汇聚,最终交织成一句句清晰的话语,悬浮在半空之中,像是神明的低语,又像是亡魂的控诉。
“我们饿,但我们不杀人。”
“我儿子三年前病死了,可我不想让别人家的女儿也去陪葬。”
“你们怕天不下雨,可你们更怕自己的良心也下起一场大雨。”
人群瞬间哗然,火把的光芒摇曳不定,映出每一张惊骇错愕的脸。
那些话,分明就是他们自己曾经在夜深人静时,对着墙壁、对着祖宗牌位、对着内心深处悄悄说过的话!
“妖术!是幻术!”长老最先反应过来,他脸色铁青,眼中满是惊恐与愤怒。
“是这个妖女在作祟!快!把火把丢过去,烧了那些鬼东西!”
几个胆大的村民壮着胆子,将手中的火把奋力掷向祭坛。
然而,火把落在那些发光的文字上,非但没有点燃稿纸,反而像落入了水中一样,瞬间熄灭。
更有甚者,一个村民踉跄着冲上前,想用脚去踩踏那些发光的地面,可他的脚尖刚刚触碰到那些磷粉覆盖的土地——
“啊!”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猛地瘫倒在地,浑身剧烈颤抖,双眼圆睁,瞳孔中映出的却不是眼前的景象。
他看见了自己,在去年饥荒最严重的时候,是如何将邻居托付给他保管的最后一袋救命粮,偷偷埋在了自家后院的地窖里,眼睁睁看着邻居一家饿死。
他的惨叫像一道命令。
所有靠近祭坛、触碰到那片土地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看到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愧疚与黑暗。
有人看到自己为了侵占家产,是如何逼迫守寡的儿媳改嫁;有人看到自己偷了村里的救济款,给儿子在镇上买了新衣;有人看到自己曾在暗中诅咒过邻家的牛,只因嫉妒它比自家的更壮硕……
那些被遗忘、被刻意压抑的罪恶,此刻如同厉鬼,从记忆的坟墓里爬出,扼住了他们的咽喉。
恐惧迅速被一种更深沉、更滚烫的情绪所取代——羞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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