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烂泥里长出的新耳朵(2/2)
第一幅图,是一个张开的嘴,却没有舌头,她称之为《哑者之口》。
图成瞬间,百里之内,所有生长在阴暗角落的“腐生芽”同时发出一阵肉眼难辨的震颤。
第二幅,是一双睁开的眼,却没有瞳孔,名为《盲者之目》。
第三幅,是一对竖起的耳朵,却没有耳道,名为《囚者之耳》。
三幅图在黎明前悄然完成,又被她用脚轻轻抹去,不留一丝痕迹。
也就在那一夜,听梦坊地牢中所有被拘者,无论男女老少,都做了同一个梦。
他们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空旷无垠的原野上,对着远方亲人的背影大声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们拼命奔跑,却无法拉近一丝距离。
就在他们绝望之际,一阵风吹过耳际,一个无比清晰、无比温柔的声音轻轻应了一声:“我在。”
第二天清晨,监田司的官员们迎来了他们始料未及的场面。
七十三名囚徒,仿佛事先约定好一般,联袂绝食,他们不吵不闹,只是静坐,唯一的请求是归还他们自由之身。
监田司主官亲自提审,厉声质问其缘由。
为首的一位老者平静地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不需要大人你说‘听见’,但我们想自己‘说’。”
主官勃然大怒,一拍惊堂木,正欲下令用刑。
就在此时,堂上他最心爱的那方端砚,竟毫无征兆地自行翻倒,粘稠的墨汁在案卷上缓缓流淌,汇聚成一行字:“你听不见,因为你从不说真话。”
主官如遭雷击,浑身一颤。
他猛然想起,二十年前,他的发妻因他一句无心恶言而郁郁而终,他至今没有去她的坟前说过一句“对不起”。
那句被他深埋心底二十年的歉意,此刻如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威严与伪装。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嚎啕大哭,亲手解下了象征权力的官袍,将其掷于地上,失魂落魄地走出大堂,徒步向着永安村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那里垦荒,用余生去赎那句迟到了二十年的真话。
月咏已在归村的途中。
她在一条清澈的河滩边歇脚,将满是尘土的双手浸入冰凉的溪水中。
水流拂过掌心,她忽然感到一阵微弱的、奇异的瘙痒。
她低头望去,水中的倒影却不再是她此刻疲惫的容颜,而是她年轻时的模样,那个尚未经历风霜的少女,唇形微动,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她凝神细看,心脏猛地一缩。
她发现,那不是她在说话,根本不是。
那是无数人的低语,是那个做了怪梦的流浪儿,是那个得到宽恕的盲眼老妪,是那七十三名在地牢中找到勇气的囚徒……是所有食过“腐生芽”的人们,他们心中最隐秘的低语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声音,此刻正通过她的倒影,替她表达那些她自己一生都从未能说出口的遗憾与告别。
她闭上双眼,静静地感受着这股洪流,良久,才缓缓将手从水中收回袖中。
水面上的涟漪一圈圈散去,年轻的倒影也随之消失,只余下一句仿佛从水底深处升起的、随波荡开的呢喃,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这一次,是你们在替我说了。”
她站起身,重新踏上归途。
只是这一次,她的脚步似乎比来时更轻了一些,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随着那溪水,永远地离她而去了。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她身上流走,顺着这溪水,去往更遥远、更需要回响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