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没盖章的遗嘱最真(2/2)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座望不到边际的巨大档案库中,无数的书卷从地面一直堆到穹顶。
每一卷都贴着“信实印”认证的封条,可他随手抽出一本打开,里面却是一片空白。
万卷史书,竟无一字。
在档案库的最深处,立着一个模糊的女子背影,与白日所见的月咏极为相似。
她手中举着一支火把,轻轻点燃了第一本名为《昔晓录》的卷册。
火焰像有生命一般,顺着某种看不见的链条瞬间蔓延开来,顷刻间,整座伪史的殿堂便化作一片火海。
刘主簿尖叫着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
他大口喘着气,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骇然发现,摆在案头的那本《昔晓录》文书,此刻竟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炙烤过一般,纸页焦黄卷曲,上面用朱砂写就的墨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淡去,最终只剩下一些无法辨认的浅淡痕迹。
他伸出手,颤抖地想要触摸,指尖刚一碰到纸页,那本耗费了无数人心血的“国典”便“哗”地一声,碎成了飞灰。
七日后,永安村的村民没有等来刘主簿的马车。
他们不知道,这位前途无量的朝廷主簿已在那一夜后,悄然递交了辞呈,弃官归乡,此后终身未再执笔修史。
而在刘主簿惊魂未定的那个夜晚,月咏趁着夜深人静,独自一人潜入了村子的祠堂。
她轻车熟路地撬开一块松动的地砖,从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三样东西:几片《无字千言》的残页,那是被称作“小南”的女子最后的手织之物,纹路繁复,藏着无法言说的故事;一块暗淡无光的金属碎片,是“晓”组织初代信物的核心;以及半片银耳坠,那是她自己在遥远的过去,为了某个决绝的誓言而亲手割下的。
她没有像刘主簿梦中那样将它们付之一炬,更没有将它们深埋地下。
她只是借着祠堂里长明灯的微光,开始了一场漫长而细致的拆解。
她将《无字千言》的织线一根根抽出,重新纺成了一团粗糙的麻线,最终织成一块毫不起眼的抹布。
她用祠堂的烛火熔化了那块金属碎片和半片银耳坠,将滚烫的金属液体倒入预先备好的模具,铸成了一枚最普通的缝衣针。
最后,她将那几片珍贵的残页浸入水中,用石杵耐心地捣成纸浆,滤去水分后,压成了一张极薄的软纸,悄无声息地垫在了自家腌菜的陶瓮最底层。
历史的痕迹,就这样被她亲手抹去,又以另一种方式,融进了最卑微的日常。
数月后的一个清晨,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少女奉祖母之命,去地窖里搬那坛新腌好的咸菜。
当她费力地将坛子搬出,打开封口的油纸时,意外地发现坛底压着一张因浸润了盐分而变得异常柔韧的泛黄软纸。
她好奇地将它取出,这张纸的纹理十分奇特,不像村里用的任何一种草纸。
她拿到阳光下,对着光亮细细地看,忽然发现那纸张的纤维之中,似乎嵌着无数根比发丝还要纤细的银丝,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弱而神秘的光芒。
她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那凹凸不平的触感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她的小脸蛋在阳光下皱成一团,辨认了许久,忽然间,像是明白了什么,鼻子一酸,哽咽着喃喃自语:“这不是纸……这是有人把话,织进了没人要的地方。”
远在山外的溪畔,一片秋叶悠悠飘落,打在清澈的水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
水中的倒影剧烈晃动,恍惚间,似乎有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一闪而过,一个身影提着锅,另一个身影挽着梭。
她们的脚步轻盈得如同幻影,连风都没有为她们回头。
少女紧紧攥着那张奇特的软纸,手心里沁出了汗。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跳,仿佛握住了一个被世界遗忘了许久的、沉甸甸的秘密。
她抬起头,望向通往镇子的那条小路,一个念头在她心中疯狂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