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另有深意(1/2)
正月底,洛阳的寒意未褪,蔡府门前却已是一派暖意。
天使的车驾在羽林卫的簇拥下停驻时,早有准备的蔡府仆役已铺开崭新的红毡,从大门直铺至正堂阶下。蔡质身着簇新的深衣,头戴高山冠。蔡泽则是一身玄色锦袍,玉冠束发,站在父亲身侧,神色沉静如古井。
宣旨的宦官姓李,面白微胖,笑容可掬——这是张让一系的亲信。他手持明黄绢帛,在香案前站定,清了清嗓子,用那特有的尖细嗓音抑扬顿挫地宣读:
“制曰:朕闻赏不逾时,功必厚报。安东将军、吴侯蔡泽,忠勇奋发,自募义师,随骠骑将军转战千里,克宛城、焚长社、斩张角,功冠诸军,威震海内……”
堂前鸦雀无声,只有宦官的声音在晨风中回荡。
“……今黄巾既平,四海初安,特迁蔡泽为吴郡太守,兼护山越中郎将,驻地吴郡,允率旧部八千士卒还乡镇守。仍领吴侯爵,食邑两千户。另赐黄金三千斤,锦缎五千匹,玉璧十对,东海明珠百斛,以彰殊勋!”
蔡泽深深叩首:“臣蔡泽,叩谢陛下天恩!必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镇守江东,拱卫社稷!”
宦官微笑着颔首,继续念道:“尚书郎蔡质,教子有方,为国育才,功在社稷。特赐爵关内侯,食邑两百户,以示褒奖。”
这一句念出,蔡质浑身剧震。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涌上浑浊的泪水。关内侯!食邑两百户!他蔡质蹉跎半生,在尚书台做个四百石的郎官,原以为此生便如此了。谁曾想,暮年之际,竟因儿子之功,得封侯爵!
“臣……臣蔡质……叩谢陛下隆恩!”他声音哽咽,伏地叩首时,额头触地有声。
圣旨宣毕,李宦官亲手将绢帛交予蔡泽,又命随从将赏赐的财物一一抬入院中。黄金在晨光下耀目生辉,锦缎流光溢彩,玉璧温润,明珠璀璨,将整个前院映照得富贵逼人。
蔡泽起身后,不动声色地走到李宦官身侧,将一个沉甸甸的锦囊递入他袖中,低声道:“天使远来辛苦,些许程仪,不成敬意,还望笑纳。”
李宦官袖中一掂,脸上笑容更盛:“吴侯客气了。咱家临行前,张常侍特意嘱咐,说蔡侯少年英雄,深得圣心,日后必是国之栋梁。今日一见,果真气度不凡。”
“张常侍厚爱,泽惶恐。”蔡泽谦逊道,“还望天使回宫复命时,代为禀奏:臣蔡泽,必不负陛下所托,定将吴郡治理得井井有条,使江东成为陛下稳固后方。”
“好说,好说。”李宦官连连点头,又寒暄几句,这才登车离去。
车驾远去,围观的邻里渐渐散去。蔡质站在院中,看着满院的赏赐,犹在梦中。他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侯印,又摸了摸温润的玉璧,忽然老泪纵横。
“父亲。”蔡泽走上前,扶住他的手臂。
蔡质转过身,紧紧抓住儿子的手,声音颤抖:“景云……为父……为父没想到……此生还能封侯……”
“这是父亲应得的。”蔡泽温言道,“若无父亲自幼教诲,悉心栽培,焉有泽今日?”
这话说得诚恳。蔡质虽官位不高,但对蔡泽的教育从未松懈,经史子集、兵法韬略,皆是亲自督促。如今儿子功成名就,自己也得封侯爵,人生圆满,莫过于此。
父子二人回到正堂,蔡质依旧难掩激动,反复摩挲着那方关内侯印。蔡泽却屏退左右,亲自为父亲斟茶。
“父亲,”他放下茶壶,神色转为严肃,“有件事,需与父亲商议。”
蔡质抬头,见儿子神色郑重,不由一怔:“何事?”
“父亲这议郎,尽早上表致仕吧。”蔡泽平静道。
“什么?”蔡质愕然,“致仕?为父刚封侯,正是该为朝廷效力之时,岂能……”
“父亲,”蔡泽打断他,声音压低,“洛阳局势,已非从前。此时致仕,正是时候。”
蔡质皱眉:“你此言何意?”
蔡泽端起茶杯,轻轻转动,目光深邃:“父亲可曾想过,陛下为何对功臣如此厚赏?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征西将军……个个食邑数千户,赏赐堆积如山。”
“自然是陛下圣明,厚待功臣。”蔡质道。
“厚待是真,但……”蔡泽顿了顿,“父亲可还记得淮阴侯旧事?”
蔡质脸色微变:“你是说……”
“飞鸟尽,良弓藏。”蔡泽轻声道,“黄巾已平,天下暂安。手握重兵的功臣,在陛下眼中,还是功臣吗?”
他放下茶杯,继续道:“此次封赏之厚,前所未有。这既是赏功,也是安他们的心。等诸将放下戒心,交还兵权,高高兴兴回京领赏……那时,一切才真正开始。”
蔡质听得心惊肉跳:“你是说,陛下会对功臣……”
蔡泽摇头,“轻则降职免官,重则有牢狱之灾。”
他看向父亲,恳切道:“父亲年事已高,何必再趟这浑水?不如急流勇退,回乡颐养天年。母亲在吴郡,也一直惦念父亲。”
提到夫人,蔡质神色一软。他与夫人感情甚笃,这些年聚少离多,心中确有亏欠。
但蔡质毕竟是宦海沉浮多年之人,仍有疑虑:“即便如你所言,但为父刚封侯便致仕,岂不惹人非议?陛下会如何想?”
“父亲可称病。”蔡泽早已思虑周全,“父亲素有咳疾,洛阳冬季严寒,病情加重,不得不回乡静养,合情合理。陛下如今对蔡家正是恩宠有加之时,只会体恤,不会怪罪。”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立储之事,已近在眼前。”
蔡质猛地抬头:“立储?”
“刘辩殿下虽为长子,性情仁厚,但年岁尚幼,且其母何皇后与大将军何进一系势力庞大。”蔡泽缓缓道,“刘协殿下聪慧过人,深得陛下喜爱,其母王美人虽已故去,但董太后对其疼爱有加。”
他直视父亲:“父亲以为,陛下会立谁?”
蔡质额角渗出冷汗。他是朝中老人,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凶险。立储乃国本之争,涉及后宫、外戚、宦官、朝臣多方势力,一旦卷入,便是万劫不复。
“刘辩若继位,何进必掌大权,外戚干政,若酿成梁冀、王莽旧事,绝非陛下所愿。”蔡泽继续分析,“但刘协若继位,何进必不甘心。届时洛阳城中,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蔡质已经明白。
那将是血雨腥风。
“这些……这些都是你分析出来的?”蔡质声音发干。
“是。”蔡泽点头,“父亲,时局已如累卵。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蔡质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为父……明白了。待开春后,便上表称病致仕。”
他握住儿子的手,眼中满是复杂:“景云,你……你比为父看得远。这洛阳,这朝堂……确实不是久留之地。”
“父亲能想通便好。”蔡泽松了口气,“待父亲致仕,我们一同返乡。吴郡虽不比洛阳繁华,但山清水秀,民风淳朴,正是养老佳处。”
父子二人又商议许久,直至午后。
接下来的半月,蔡泽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返乡事宜。
未央宫,温室殿。
殿内铺设着暖玉地砖,四角铜兽香炉吐着安神的青烟。虽已入春,但洛阳的夜晚依旧寒气逼人,殿中却温暖如初夏。
汉灵帝刘宏斜倚在柔软的锦榻上,身上盖着白虎皮褥,脸色在宫灯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他刚刚服下太医令调制的汤药,那股苦涩还萦绕在舌根。黄巾平定后,这位年轻天子的身体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每况愈下——只有最亲近的几位宦官知道,陛下这些年纵情声色早已掏空了底子,如今心头大患一去,那口气一松,沉疴便如山倒。
赵忠侍立在榻旁,双手拢在袖中,眉眼低垂。这位中常侍今日当值,穿着暗紫色常服,面白无须,神态恭谨得如同泥塑木雕。
殿中只有君臣二人,以及更漏缓慢的滴答声。
良久,灵帝忽然开口,声音有些虚弱,却带着一种深沉的意味:“赵忠。”
“老奴在。”赵忠连忙躬身。
“蔡泽……离京几日了?”
“回陛下,整三日了。按行程,此刻应已过成皋。”
“嗯。”灵帝应了一声,目光投向殿顶的藻井,那上面绘着日月星辰、仙鹤祥云,在烛火中明明灭灭,“你说……朕为何要给这蔡景云,如此厚遇?”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赵忠心中微凛。他侍奉这位天子多年,深知陛下看似荒嬉,实则心思深沉,每有非常之问,必有非常之思。
“老奴愚钝。”赵忠将腰弯得更低,“陛下天恩浩荡,厚赏功臣,自是圣主明君所为。蔡泽少年英才,立下不世之功,理当厚赏。”
灵帝笑了,笑声很轻,却带着一丝疲惫的嘲讽:“场面话……赵忠,你跟了朕这么多年,还跟朕说场面话?”
赵忠额角渗出细汗,连忙跪倒:“老奴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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