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以退为进（2/2）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句让全场哗然的话：
“故臣斗胆，恳请陛下收回安东将军印绶，允臣回吴郡，任一部校尉，为家乡父老略尽绵力。”
“什么？”
“他疯了吗？”
“安东将军不做，要做校尉？”
惊呼声四起。就连朱儁、皇甫嵩都愣住了，不可思议地看着蔡泽。
灵帝更是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失笑道：“蔡泽，你……你这是何意？别人都是水往高处流，你怎的反其道而行？方才还说要做朕的霍去病，封狼居胥，怎么转眼就要去做个小小校尉？”
朱儁也忍不住上前，低声道：“景云，莫要胡言！朝廷有三互法，你就算要做校尉，也去不了吴郡！”
蔡泽却神色不变，向朱儁行了一礼，然后对灵帝道：“陛下，朱公所言极是。然臣请回吴郡，实有深意。”
“哦？什么深意？”灵帝来了兴趣。
“其一，”蔡泽正色道，“黄巾虽平，然江东之地，黄巾余孽犹存，山越更是猖獗。臣在军中日久，深知剿匪安民，非一朝一夕之功。若能回吴郡，整合乡勇，清剿残匪，抚慰百姓，也算是为陛下分忧。”
“其二，”他顿了顿，“臣终究年轻，虽立微功，却自知才德不足以居高位。安东将军，非臣所能胜任。与其尸位素餐，不如退而求其次，做一校尉，脚踏实地，积累阅历，他日或能真正为国效力。”
“其三……”蔡泽忽然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臣也有一点小小私心。”
“什么私心？”灵帝好奇。
蔡泽显出几分少年心性：“俗话说，衣锦不还乡，如锦衣夜行。臣蒙陛下恩典，封了吴侯，食邑四千户，这般荣耀，若不回乡让父老乡亲看看，岂不可惜？”
这话一出，殿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连灵帝都忍俊不禁，指着蔡泽笑道：“好你个蔡景云！绕了半天，朕的蔡嫖姚只想衣锦还乡。这可不是冠军侯所为啊！”
朱儁也摇头失笑。
殿中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原本因蔡泽那番“辞官”言论而紧绷的气氛，被这率真的话语化解了大半。
灵帝笑罢，看着蔡泽，眼中闪过一丝思索。良久，他点头道：“嗯，你这番话，倒也有理。少年得志，确需沉潜。不过……”
他顿了顿：“小小校尉，也太委屈你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朕刻薄寡恩，苛待功臣呢。”
蔡泽忙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不敢奢求！”
灵帝摆摆手，若有所思：“校尉太小了……倒是扬州缺个刺史……”
话未说完，太傅袁隗忽然出列，躬身道：“陛下，不可！”
灵帝眉头微皱：“袁太傅请讲。”
袁隗正色道：“陛下，蔡将军虽有大功，然年仅十八，担任一州刺史，实在过于惊世骇俗。且一州刺史，不仅要治军，更要安民，需通晓政务，明察民情。蔡将军征战沙场固然勇武，然地方治理，恐非所长。还请陛下三思！”
殿中不少大臣纷纷附和：
“太傅所言极是！”
“蔡将军终究年轻，宜多加历练！”
“刺史乃封疆大吏，非同小可！”
灵帝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本想说扬州刺史，只是玩笑，顺便试探下蔡泽是少年心性还是别有所图，没想到袁隗反应如此激烈。而且看这架势，这群清流似乎又壮大了不少。哼，看来李膺的血，终究是少了点。
朱儁见状，连忙出列打圆场：“陛下，袁太傅所言，也有道理。蔡泽年轻，确需历练。不过校尉确实太小，不如……折中一下？”
灵帝看向朱儁：“朱爱卿有何建议？”
朱儁沉吟道：“蔡泽是吴郡人，对江东情势熟悉。不如……让他回吴郡，任太守？既可剿匪安民，又不会太过越格。待历练几年，若真有治政之才，再委以重任不迟。”
灵帝眼睛一亮：“吴郡太守……嗯，这个主意好！”
他看向蔡泽：“蔡泽，你可愿为朕治理吴郡？”
蔡泽连忙跪地：“臣愿为陛下效力！只是……臣年轻，恐难当此重任。”
“年轻怕什么！”灵帝一挥手，“霍去病二十岁为骠骑将军，你十八岁做太守，有何不可？朕要的，就是你这股锐气！不过……”
他看向蔡泽，正色道：“太守不同于将军，不仅要上马平贼，更要下马安民。钱粮、刑狱、教化、农桑……样样都要管。你可能胜任？”
蔡泽抬起头，目光坚定：“臣虽年轻，愿学！必不负陛下所托！”
“好！”灵帝抚掌，“那便这么定了！擢蔡泽为吴郡太守，仍领吴侯爵位。……”
蔡泽躬身道：“臣得封吴侯，已是万幸。食邑四千户，实在过于优厚。臣愿献出两千户，充入陛下内努，以报天恩！”
这话一出，殿中又是一片哗然。
主动献出食邑？这可是闻所未闻！
灵帝也愣住了，随即哈哈大笑：“蔡泽啊蔡泽，朕今日可算开了眼界！只见人讨赏的，还没见人嫌赏赐多的！”
他笑着摇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都是朕的，你这是拿朕的东西，来送给朕吗？”
蔡泽连忙叩首：“臣不敢！臣只是……只是报陛下知遇之恩。”
灵帝笑罢，深深看了蔡泽一眼，缓缓道：“难得你有这份孝心。准了。”
不贪功，不恋权，懂得急流勇退……有点意思……
朱儁忽然上前，躬身道：“陛下，臣亦愿献出四千户食邑，充入内努！”
皇甫嵩紧随其后：“臣愿献出两千户！”
董卓脸色变了又变，一咬牙，也出列道：“陛下！臣蒙天恩，许臣戴罪立功，已是万幸！今得封赏，实感惶恐！臣愿献出一千户，以表忠心！”
他心中在滴血。本来就只有两千户，这一下少了一半！可朱儁、皇甫嵩都献了，他不献，显得不忠。这个蔡泽，真是害人不浅！
孙坚、曹操等将领见状，也纷纷上前，表示愿献出部分食邑。
灵帝看着殿下一众将领，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缓缓走回龙椅，坐下，朗声道：“诸卿忠心，朕心甚慰。准奏！”
“谢陛下！”
众将叩首。
灵帝心情大好，一挥手：“今日朕在德阳殿设宴，为诸卿庆功！不醉不归！”
“陛下万岁！”
宴会开始了。
美酒佳肴如流水般呈上，乐舞笙歌不绝于耳。灵帝难得地留了下来，与群臣共饮。他先是敬了朱儁三杯，又与皇甫嵩对饮，最后特意唤蔡泽到近前，仔细询问江东风土民情。
蔡泽对答如流，既不失恭敬，又显得坦诚率真。灵帝越看越喜欢，不知不觉多喝了几杯。
宴至酣处，灵帝已有七八分醉意。
张让见状，连忙上前：“陛下，您醉了，该回宫歇息了。”
灵帝摆摆手：“朕没醉……朕高兴……这些祸国殃民的黄巾贼……贼子死了……让公，朕……朕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在张让、赵忠的搀扶下，灵帝摇摇晃晃地起身，向殿后走去。
宴会继续，但气氛更加热烈了。
朱儁端着酒杯，走到蔡泽身边，低声道：“景云，今日……你太冒险了。”
蔡泽举杯，轻声道：“朱公，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今日殿上，多少双眼睛盯着我？若不主动退一步，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朱儁明白了。
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八岁，却已深谙进退之道的年轻人，朱儁心中感慨万千。他忽然想起那夜在广宗，蔡泽说的“急流勇退”。
也许……这个年轻人，看得比自己更远。
宴会持续到深夜。
当蔡泽走出德阳殿时，寒风扑面，让他酒意醒了大半。他抬头望天，星河璀璨。
典韦和许褚立刻迎上。
“主公，回府吗？”许褚问。
蔡泽点点头，翻身上马。
走出宫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未央宫。
灯火辉煌，笙歌未歇。
但蔡泽知道，这繁华之下，暗流汹涌。
今日他主动辞去安东将军，求为吴郡太守，献出两千户食邑，看似退了一步，实则以退为进。
更重要的是——吴郡太守。
那是他的家乡，他的根基所在。
在那里，他可以真正经营自己的势力，等待真正的乱世来临。
“主公，笑什么？”典韦瓮声问。
蔡泽收回目光，轻声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今夜星光很好。”
三人策马，消失在洛阳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