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寒潮将至（2/2）

父亲静静听完，泡了一壶茶，缓缓说：“我当厂长的时候，遇到过比这更难的时候。九八年，亚洲金融危机，我们厂出口订单归零，国内需求腰斩。连续三个月发不出工资，工人天天堵在厂门口。”

“那您怎么办的？”

“第一，坦诚沟通，”父亲回忆，“我把全厂工人召集起来，把账本公开给大家看。告诉他们，厂里还有多少现金，欠多少债，接下来每个月能有多少收入。不隐瞒，不欺骗。”

“然后呢？”

“第二，让大家选择，”父亲继续说，“愿意共渡难关的留下，每人每月发基本生活费，等厂子好了再补发工资。想走的，厂里借钱发遣散费，绝不拖欠。”

陈念问：“走了多少人？”

“走了三分之一，”父亲说，“但留下的人，凝聚力变得空前强大。因为大家都知道，留下不是被迫，是选择。那段时间，工人自己带饭上班，主动加班不要加班费，技术人员把家里的电脑搬到厂里用。”

“后来怎么走出困境的？”

“第三，寻找新机会，”父亲眼中闪过光彩，“当时国内需求萎靡，我们就转向维修和服务市场。工厂的机床卖不出去，但很多企业的机床需要维修保养。我们组织技术骨干，成立维修服务队，一个厂一个厂地跑。虽然单子小，但现金流不断。”

父亲看着陈念：“你现在面临的，和我当年很像。经济下行，需求减少，竞争激烈。但道理是相通的：坦诚沟通，让团队做选择；聚焦现金流，活下去是第一位的；在危机中寻找新机会。”

陈念思考着父亲的话，突然有了新想法：“也许我们可以把危机变成机会。经济下行时，企业更愿意尝试新方法降低成本。如果我们能证明，我们的解决方案能在困难时期帮助企业活下来，甚至活得更好，那就是最强的价值证明。”

父亲点头：“这就对了。好日子的时候，大家都有饭吃，看不出谁有真本事。难日子的时候，谁能帮大家找到饭吃，谁就是真正有价值的。”

六、转机的苗头

十月二十五日，几个看似微小但重要的转机开始出现。

第一个转机来自开源实验室。刘教授团队的“EdgeFlow-Pro”分支在推向市场时遇到了意料之外的问题——虽然性能指标很高，但在实际工业场景中稳定性不足，连续运行超过七十二小时后会出现内存泄漏。

而未来资本主干的稳定版本，在一家钢铁企业的实测中，连续无故障运行达到了一百二十天。这家企业原本在两者之间犹豫，最终选择了稳定版。

“性能很重要，但对制造业来说，稳定更重要。”周明远在实验室会议上说，“一个因为系统崩溃导致生产线停机的损失，远大于性能提升带来的收益。这是工业互联网和消费互联网的根本区别。”

这次事件让社区重新思考技术路线。刘教授团队主动联系，表示愿意将稳定性改进合并回主干，并参与制定更全面的测试标准。

第二个转机来自产业共同体。十月份，共同体完成了第一单产能调剂：一家拿到紧急出口订单的家电企业，通过共同体平台，将部分注塑件生产分包给了三家订单不足的企业。不仅及时完成了订单，还让那三家企业获得了急需的现金流。

“更重要的是信任建立，”李维汇报，“以前企业之间不敢这样合作，怕技术泄露、怕质量不稳定、怕付款问题。但通过共同体的担保和协调，这些风险都得到了控制。”

第三家获得订单的企业老板激动地说：“这笔订单救了我的厂。工人工资有了着落，供应商的货款能结了。共同体不只是个名头，是真的能救命。”

第三个转机最让陈念意外。十月二十八日，智造云的CEO赵志刚主动约他见面。

两人约在一家安静的茶馆。赵志刚开门见山：“陈总，我是来道歉的。”

陈念有些意外：“赵总何出此言？”

“免费策略是我提出的，但现在看来，可能错了。”赵志刚坦言，“上线一个月，注册企业一万两千家，但日活跃用户只有不到一千。大部分企业只是注册了账号，试用一下就放弃了。”

“为什么？”

“因为工业互联网不是消费品，”赵志刚说，“企业需要的不是免费的工具，而是能解决问题的方案。我们的AI能生成漂亮的工艺方案，但到了现场调试环节，问题就来了。设备参数对不上，工人不会操作，出了问题没人解决。”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我低估了工业场景的复杂性，高估了AI的通用性。这一个月，我们收到了三百多起投诉，客服团队根本处理不过来。更糟糕的是，有两家企业因为按照我们的方案调整产线，导致批量质量事故，现在要起诉我们。”

陈念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我反思了很久，”赵志刚看着陈念，“你们走的路是对的。开源建立生态，培养数字工匠，建设产业共同体——这些都是苦活累活，但确实是制造业数字化转型必须要做的事。我想……我们能不能重新谈合作？”

陈念没有立即回答。他需要判断，这是真诚的反思，还是又一次策略调整。

七、十一月的抉择

十月三十一日，未来资本召开董事会特别会议。除了董事，核心管理层全部列席。

会议只有一个议题：如何度过即将到来的冬天。

财务总监先汇报了现金流状况和预测。数字依然严峻，但比半个月前稍有改善——客户成功计划开始见效，续约率有所回升；开源实验室接到了第一笔五十万元的技术咨询服务订单。

王晓东汇报市场竞争态势：“智造云的免费策略遇到了瓶颈，开始调整方向。我们的‘深度价值’策略开始被市场认可，十月份最后一周，新签了三家客户，都是被竞争对手的免费服务伤害过的企业。”

周明远汇报技术进展：“开源社区经过短暂分裂后，开始重新融合。刘教授团队回归主干开发，我们联合制定了更完善的技术治理规范。最重要的是，我们主导的‘工业实时系统’标准草案，通过了工信部专家组的初步评审。”

李维汇报产业共同体进展：“十月份，共同体完成了八单产能调剂，涉及金额两千三百万。更重要的是，建立了初步的信任机制。现在申请加入共同体的企业已经超过一百家。”

听完汇报，董事们开始讨论。王董首先发言：“数据有所改善，但现金流问题还是最紧迫的。我建议，收缩战线，聚焦盈利业务，确保先活下来。”

另一位董事附和：“开源和共同体都是长期投入，短期内看不到回报。现在经济下行，应该更谨慎。”

陈念等所有董事都发表意见后，才缓缓开口：“各位说的都有道理。但我请大家思考一个问题：冬天来了，我们是应该砍掉树枝减少消耗，还是应该让根扎得更深？”

他调出一组数据：“经济下行期，正是建立信任、积累能力的最佳时机。因为这时候，谁在真正帮企业解决问题，企业会记得最深。等到春天来了，这些信任和能力会转化为巨大的竞争优势。”

“具体计划是什么？”王董问。

“第一，坚持开源战略，但加快商业化探索。我们不是做慈善，开源是为了更好的商业化。”陈念调出路线图，“第二，深化数字工匠计划，这是我们的护城河。AI可以生成方案，但只有人才能在现场解决问题。第三，扩大产业共同体，建立更稳固的生态壁垒。”

“资金问题呢？”

“三管齐下，”陈念早有准备，“第一，高管降薪已经实施；第二，正在洽谈应收账款融资；第三，如果前两项还不够，我个人可以抵押房产追加投资。”

会议室安静了。董事长最后发言：“陈念，你确定要走这条路？这条路很难，很慢，而且不一定成功。”

“我确定，”陈念声音坚定，“因为这是唯一通向未来的路。捷径可以走得快，但走不到终点。制造业的数字化转型，不是一场百米冲刺，而是一场马拉松。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追求速度，而是积蓄耐力。”

会议进行了四个小时。最终，董事会通过了陈念的战略方案，但附加了条件：如果明年一季度现金流没有根本改善，将重新评估所有长期投入项目。

散会后，陈念一个人留在会议室。窗外的天色渐暗，十一月的北京，冬天真的来了。

手机震动，是父亲发来的短信：“董事会上得怎么样？记住，冬天是树扎根的时候。根扎得深，春天才能长得旺。”

陈念回复：“根正在扎，虽然有点疼。爸，谢谢您。”

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走过办公区时，看到周明远团队还在加班。一个年轻工程师抬起头，眼中闪着光：“陈总，我们找到了解决边缘计算框架内存泄漏的方法！”

陈念走过去，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那一刻，他相信，无论冬天多冷，春天一定会来。

因为有人在为了春天而工作，而等待，而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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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