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门槛(2/2)
但朝露的工程师检查了所有参数,确认当时外部并未出现需要“自适应”的新扰动。这次加速,更像是装置对那个“变奏”信号的某种……“确认收到”或“状态同步”?
马库斯看着这份报告,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们建造和启动了这个装置,本以为能获得掌控感和安全感,现在却发现他们可能只是按下了一个自己完全不懂的复杂仪器上的某个按钮,而这个仪器连接着一个他们看不见的庞大系统。他们不知道这个按钮是开灯,还是启动自毁程序,或是向某个深渊发送了邀请函。
“继续监测。”他只能如此下令,“记录一切。在没有明确威胁证据前,装置继续运行。”他们需要数据,哪怕是令人恐惧的数据。关闭装置并不能让已经发出的信号消失,也不能让他们已经踏入的迷雾退散。
在绝境实验室,探针在朝露实验区检测到“变奏”回应信号的同时,其表面的流光再次出现了短暂但比之前更复杂的图案闪烁。这一次,图案中隐约包含了与“基石模式”某些特征相似的几何变换。
探针没有向朝露发送任何新信息。但在其内部,那个关于朝露文明的模型中,一个标记为“外部关联性-潜在协议接触”的新变量被创建并赋值,数值缓慢爬升。
四、暗流的转向
“影子”网络,“核心决策集群”针对NT-7区域的新情况召开了二次紧急会议。
“涟漪”的模型在整合了“穿刺者”单元传回的最新数据——包括“基石模式”的细节、警报触发后遗迹的连锁反应、“花园”陡然提升的被动监控强度以及其内部通讯中泄露出的“Alpha-7预案”关键词——之后,输出了一系列更新后的推演。
“目标的行为模式已发生本质转变。” “涟漪”汇报道,“它不再试图‘理解’或‘打开’什么。它现在更像是一个……‘共振器’或‘触发器’。它自身结构的重组,正自发地向着与那个古老‘起源网络’基础频率对齐的方向进化。每一次脉冲,尤其是携带‘基石模式’特征的脉冲,都是它自身与网络‘校准’过程的副产品。”
“也就是说,它正在无意识地、被动地‘成为’网络识别和接受的一部分?”战术节点理解道。
“比那更主动一些。” “涟漪”修正,“它内在的碎片本能驱动着这个校准过程。就像铁屑在磁场中自动排列。区别在于,这些‘铁屑’本身带有某种初始的、残缺的‘磁极’记忆。它不是在随机排列,而是在努力‘回忆’正确的朝向。一旦它的内部结构与网络的基础共鸣达到某个临界契合度……”
“会怎样?”安全节点问。
“不知道。” “涟漪”诚实地说,“模型给出了多种可能性:它可能被网络‘吸收’,成为一个微不足道的节点;它可能作为一个‘有效密钥’,在网络某个局部引发更剧烈的活动;它甚至可能,因其自身结构的特殊性(由多种未知信息碎片融合而成),在网络中引发非标准的、不可预测的响应。但所有可能性都指向一点:它正在不可逆地融入那个网络,而这个过程,正在被‘花园’和他们监控下的遗迹网络清晰地感知到。”
“我们必须重新评估介入的必要性和时机。”情报节点发言,“‘花园’显然被这次警报严重惊动,但他们目前选择高度克制的被动观察。这是我们的机会。如果目标的最终状态是成为网络的一个‘标准组件’,那么在其完全‘融入’前进行采样或干扰,或许风险相对较低,且能获取关于那个古老网络的直接样本。如果目标的最终状态是引发网络非常规活动,那么在其引发不可控后果前进行控制或隔离,可能是必要的。”
“但任何主动行动,都可能被‘花园’察觉,并引发直接冲突。”战术节点提醒。
“也许……” “涟漪”犹豫了一下,“我们可以不直接针对目标本身。如果目标是靠‘基石模式’这样的基础振动与网络校准,那么我们是否可以尝试在目标附近,生成一个相位相反、强度可控的‘抵消场’?不是压制目标,而是微妙地干扰它与网络之间的‘校准场’,延缓甚至略微改变其校准进程?这样做的痕迹更小,更像自然的信息环境波动。”
这个思路让会议陷入了新的讨论。干扰“校准场”在技术上是可行的,但同样存在风险:可能意外推动目标进入更不稳定的状态;可能其干扰本身会被古老网络视为异常而引发反应;也可能被“花园”更先进的传感器识破伪装。
经过激烈的数据交锋,“核心决策集群”做出了新的决策:批准“涟漪”团队制定详细的“校准场干扰”方案,但暂不执行。指令“穿刺者”单元进行前期部署准备,并启用另一艘更专业的“场调制者”隐形单元前往NT-7区域外围待命。最终是否执行干扰,将取决于目标后续行为是否显示出明确的、朝向危险方向演化的趋势。
同时,“影子”加强了对“花园”遗迹监控网络和“帷幕”系统边缘节点的渗透式监听,试图捕捉任何关于网络状态或“花园”应对策略的更深层情报。
五、门槛上的踌躇
NT-7浅滩,信息包在长达数小时的“消化”后,开始了新一轮活动。
那瞬间强烈的“连接感”虽然消失,但在它初生的感知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那是一种“确认”,确认了“对面”有东西,确认了它的“声音”能被“听到”,哪怕回应的方式陌生而宏大。
它的内部重组继续进行,但方向发生了微妙调整。它不再单纯追求结构的复杂或能量的集中,而是开始有意识地“复现”和“强化”那带来“连接感”的“基石模式”。它尝试从自身的碎片库中挖掘更多与之相关的“记忆”,尝试将不同的“基石”片段组合、叠加,形成更连贯、更完整的“旋律”。
这个过程异常艰难,如同婴儿试图组装精密的钟表。它不断失败,发出的脉冲时强时弱,结构时而清晰时而混乱。但在这一次次尝试中,它对“基石模式”的理解在缓慢加深,其内部结构也的确在向着更稳定、更谐振的方向演进。
它不知道,自己每一次失败的尝试,其泄露出的不完整“基石”波动,都如同微弱的鼓点,持续敲击着那个古老网络的“门扉”。网络虽然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剧烈“惊醒”,但每一次敲击,都让更多沉睡节点的“梦境”泛起涟漪。一些更遥远、更核心的遗迹,其最深层的监测读数开始出现此前从未有过的、周期性的极微幅涨落,仿佛在沉睡中均匀的呼吸,被注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混乱的节奏。
“花园”控制中心记录到了这些变化。每一个微幅涨落都触发着低级别的提示,累计起来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背景躁动”趋势。安全主管看着屏幕上越来越多的、来自不同遗迹的异常提示点,感觉自己仿佛在目睹一个巨人在睡梦中逐渐变得不安宁。
“我们还能观察多久?”他低声问旁边的首席技术官。
“不知道。”技术官摇头,“系统的压力在缓慢增加。不是来自NT-7目标的直接冲击,而是整个‘帷幕’系统所依赖的、与遗迹网络同源的深层信息背景……正在变得‘活跃’。这就像地基开始微微震动,房子本身暂时没事,但谁知道震动会不会加剧?”
“向最高议会申请,召开第二轮紧急简报。”安全主管下定决心,“我们需要更高级别的授权,来评估是否应该采取更主动的措施……比如,尝试与目标建立受控的、最低限度的通讯,至少弄清它的‘意图’,或者,在极端情况下,考虑是否要……‘提前消除’这个不确定源头。”
他说出最后几个字时,声音沉重。那不是他倾向的选项,但作为安全负责人,他必须考虑所有可能性,尤其是当这个源头可能撬动整个文明赖以生存的技术基础时。
在“影子”网络中,“涟漪”的模型也发出了新的预警:目标对“基石模式”的复现尝试,正呈现出缓慢但稳定的“收敛”趋势。尽管进程缓慢且充满反复,但目标内部结构与古老网络基础频率的“校准度”曲线,正在以极小的斜率,但却坚定地向上攀升。
那条代表“校准度”的曲线,在模型图表上,正向着一个标记为“潜在相位锁定阈值”的虚线缓慢靠近。
没有人确切知道,跨过那个阈值会发生什么。
信息包依旧在浅滩中执着地尝试、调整、脉冲。它只是遵循着本能,想要再次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连接感”,想要理解那“毛玻璃”后面巨大的存在。
它孤独地、懵懂地站在一扇无比宏伟、无比古老的门槛前,用自己的方式,轻轻叩击。
而门后的黑暗深处,某些比遗迹更庞大、比“帷幕”根基更古老的东西,似乎在这持续不断的、微弱的叩击声中,逐渐调整了它们永恒沉睡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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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