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考完会试(1/1)
至平二十四年二月十五日,贡院号舍内,第三场试卷递入时,严恕觉得自己像一具被风干又反复浸透的躯壳。意识是浮在沉重肉体之上的一层薄冰,冰下是混沌的、几乎要将他拖入黑暗深渊的疲惫。
连日的严寒、劣食、蜷坐与无眠,已耗尽了他所有储备的精力。每一次呼吸,胸腔都带着钝痛;眼睛干涩发烫,看字时需极力聚焦,否则那些墨迹便会游移模糊。握笔的右手,指关节红肿,每一次弯曲都伴随着僵涩的痛感。他知道,自己精神和肉体的灯油,都已熬到了最后一滴。
但龙门,就在眼前。这是最后五道策问,是决定性的“临门一脚”。
第一道:经史策《问<尚书>“洪范九畴”与<周易>“太极两仪”之理何以相通》
题目是探究《尚书》治国大法与《周易》宇宙本源的哲学贯通。严恕眼前发黑,那些熟悉的“五行”、“皇极”字眼似乎在跳动。他用力闭眼再睁开,深吸一口凛冽寒气,刺痛肺叶,换来一瞬清明。“不能乱……此为根本。”他勉力调动《性理大全》的章句,与自己往日的心得艰难糅合。下笔时,手腕抖得厉害,字迹起初有些虚浮,他几乎是用意志压着手腕,一笔一划,才慢慢找回力度。写完破题,内衣已被一层虚汗黏在背上,冰凉。
第二道:实务策《论河工之利病与永久之策》
此题关乎国本民生。看到“河工”二字,严恕混沌的脑海深处,似乎被投入一颗石子。不是清晰的思路,而是一种痛苦的回忆。他仿佛回到了那年的淮安,大水之后的十数万饥民辗转沟壑的场景一下子就攥紧了他的心。
那些关于“黄淮并涨”、“漕堤溃决”、“漂没田庐无算”的邸报词汇,忽然不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化作了记忆里浑浊的洪水、逃难人群的哭喊、以及水退后淤泥中倒塌房梁的景象。
他强行拉回思绪,“利在何处?” 他逼迫自己思考,“漕运畅通,此其一;淮扬屏障,此其二;农田灌溉,此其三……” 每列举一项,都需要从几乎停滞的记忆库中费力提取例证。“病在何处?” 这一问,几乎无需刻意回忆,无数画面便涌上心头:贪墨工款、虚报冒领、草率施工、征役扰民……
关于“永久之策”,他的思维已经如同磨损殆尽的齿轮,转动艰涩。他知道标准答案大概会归于“任人得宜”、“经费充足”、“稽查严密”等老生常谈。但在极度的疲惫与那份被勾起的沉重乡愁交织下,一个更悲观的念头难以抑制地浮起:岂有真正“永久”之策?无非是代代君臣,于这黄土汤汤之间,以民命钱财为注,进行一场永无止境的、胜负难料的搏斗罢了。 但这念头绝不能形诸笔墨。
他最终落笔时,笔墨显得异常凝重。他写道:“河工之利,在资国计,在卫民生;其病在蠹吏侵渔,在工程虚冒,在役夫疲困。所谓永久之策,首在得人,廉能勤慎者任之;次在核帑,使锱铢皆用于实工;终在恤民,勘灾蠲赋,以苏地方之力……” 字句稳妥,甚至有些陈腐,但每一个字都仿佛耗尽他一份心力。
写完此道,他感到的不是完成一题的轻松,而是一种更深的精神虚脱,仿佛刚才那一番挣扎,不仅耗力,更触及了某种他平日不愿深想的、关于家国命运的无力感。他伏案喘息片刻,才能积聚起微薄的力量,抬眼去看第三道题目。
第三道:边防策《当今北虏、海寇、西南土司三者,孰为腹心之疾,孰为疥癣之患,御之之道何先》
此题最具现实锋芒。严恕感到一阵心悸,不是惧怕,而是精力濒临枯竭时,面对庞大议题的无力。
北虏、海寇、西南……地图在脑海中展开,却边角模糊。他想起邸报中零星的边情,想起朱鼎与友人议论时的忧色。他告诫自己:“不可激切,亦不可空泛。北虏为百年之患,是为大敌;海寇飘忽,然伤财扰民;西南在于羁縻……御之道,北重守备与互市,南严海防与清野,西南则恩威并施……”梳理这些层次,几乎耗尽了所剩无几的清晰思维。
第四道:财赋策《问量入为出与量出为入,二者于国计孰得》
数字与理财,本非严恕所长,此刻更觉头脑昏沉。“量入为出”是祖训,是常理;“量出为入”则近于权变,易启征敛之端。他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思绪难以深入。只能依循儒家“节用爱人”的根本,强调“量入为出”为体,确保民力;“量出为入”只能作为非常时期的权宜之术,且须极度审慎。行文至此,已近机械,全凭一股“必须写完”的本能在驱动。
第五道:吏治策《察吏之方,考绩与风闻言事,二者孰重,何以防其流弊》
最后一道。看到题目时,严恕眼前甚至出现了重影。身体在发出尖锐的警报,每一块肌肉都在哀求停止。考绩?风闻?他想起进场前目睹的官场百态,想起《大齐律》中的条文,但此刻它们混杂一团。“不能倒下……最后一步……”他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细微的痛感和血腥味带来最后一丝刺激。他挣扎着写道:考绩为经,风闻为纬;经需制度详实,纬须核查严谨;重考绩以防谗毁,纳风闻以补制度之不足……字迹已开始潦草,但他顾不上了。当最后一个字落下,那根紧绷了整整多日的弦,“嘣” 的一声,在体内断了。
严恕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只有无尽的虚空和坠落感。笔从手中脱落,他就那样直接地、沉重地向前伏在了冰冷的板案上,额头抵着刚誊写完毕的墨卷,一动不动。
号舍外,是京城二月十五的深夜,寒冷依旧,但对他来说,一切终于结束了。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无论中与不中,这春闱场屋的地狱,他总算爬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