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复试与复盘(2/2)
严恕走出考场,秋阳微暖。他不知结果如何,但心中一片平静。他已将所能理解的“道”,与所能付出的“诚”,尽数付诸笔端。功名得失,已非他所能全然掌控。他转头,看见不远处欧阳诩、崔琰等人也正走出来,彼此相视,眼中都有一种相似的、如释重负的坦然。
复试的尘埃落定,那股紧绷如弦的力道,才从严恕的四肢百骸慢慢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并非预想中的轻松,而是一种迟到的、深及骨髓的后怕。
严恕独坐在书房里,灯花噼啪一下,惊得他指尖微微一颤。他摊开自己的手,这双手写过恳切陈情的联名书,也刚刚写完决定命运的复试文章。
他闭上眼,那些被刻意压下的律条文字,此刻清晰地浮现出来,字字如铁,砸在心头。《大齐律令》且不说,《御制大诰》 里“生员不得串联建言”、“监生不得纠党联名上告”的峻厉训诫,如同高皇帝的雷霆之音,穿越百年,在他耳边轰然炸响。
监生联名上书有司……这恰恰是《大诰》中明确申饬、可依律严惩的行径!自己怎么就敢?怎么就带着十六位同窗,把名字白纸黑字地签了上去,递到了绳愆厅,进而可能直达天听?
万一……万一有嫉恨者或舞弊余党反咬一口,将联名污蔑为“挟众胁迫,淆乱朝议”?那么,名单上的十七人,首当其冲的他,会是什么下场?革去功名恐怕都是最轻的,流徙、充军、乃至……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国朝初年,曾有监生因为觉得监规不公,串联十几位同窗上告有司,后竟被枭首示众。他的头颅一直挂在国子监门口的长竿上,长达几十年。大齐曾以军法治监。
后怕如同潮水,一阵阵冲刷着他。他本质上并非杨文卿那般精于算计之人,更不是陆子升那样纯粹到可以不顾一切的烈火。他只是一个想凭文章安身立命、珍惜羽毛也珍惜情谊的普通读书人。这次,他几乎是被内心的不平与对朋友前程的恐惧,推着、逼着,走到了风口浪尖,做出了远超平日胆魄的决断。
但是……
潮水退去,心底那块最坚硬的礁石露了出来。怕,是真的。但若时光倒流,再回到那个需要抉择的节点,他知道,自己恐怕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闭口不言,置身事外吗?他做不到。亲眼所见沈宗周之流的蹊跷,亲耳听闻那夜“丙三”的低语,亲身感受榜文带来的巨大不公与耻辱感……这些如同毒刺扎在心里。若只为自保而沉默,余生每次想起“丙辰举人”这个名号,恐怕都会带着难以言说的羞惭。
但是像陆子升那样,不管不顾地去叩阍,去抬财神像,将所有人的命运绑上愤怒的战车吗?那更不行。那是取祸之道,是拿鸡蛋撞石头,不仅自己粉身碎骨,还会连累无数同窗。义愤需要出口,但更需要智慧和路径。
那么,剩下的路,其实只有那一条看似最险、却唯一可能在规则边缘找到一丝缝隙的路——以部分“合规”的形式,提出一个让朝廷难以拒绝的“公允”建议,这其中的分寸,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独木桥,一侧是“结党乱政”的深渊,另一侧是“坐视不公”的泥沼。
他走了,并且,暂时走通了。朝廷接受了“复试”这个解决方案,这本身就是对他们联名举动的一种默许,也基本上宣告了他们无罪。
绳愆厅或者说国子监各位师长的帮助和支持,是必不可少的前提。严恕直觉上认为,是刘司业推动了他们这封陈情书的上交。把“监生乱政”,变成了监生向师长陈情,再由具有议政权利的国子监官员上陈礼部。把路子以“合规”的方式走通。这让他后怕之余,又感到一种“德不孤,必有邻”的庆幸。
从国子监到礼部到内阁,再到具有弹劾权的科道诸官员,都以最大的善意接受了国子监诸生的陈情,这背后是大齐士大夫集体对于科场舞弊的深恶痛绝。所以……大齐是不是还没彻底药丸?
严恕不后悔,即便此刻后怕犹存。这次经历,像一场淬火。他看清了自己能承受的恐惧底线,也触碰到了自己内心深处那不可退让的原则。功名、前途,依然重要,但有些东西,似乎比它们更重。
经此一事,那个昔日只知埋首经史的监生严恕,仿佛被劈开了一层外壳,露出里面更坚密、也更清晰的质地。
他轻轻吹熄了灯,让月光流入室内。京城已入初冬,而严恕终于可以真正地、安心地睡一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