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朱府对话(1/2)
复试过后数日,天气骤然转寒,一场早来的霜冻将京城屋瓦染上一层惨白。严恕接到了朱鼎府上送来的口信,只有简单一句:“得空来一趟。” 语气平淡,却让严恕心头微微一凛。他知道,这场“训话”是躲不过的。
再次踏入“古藤书屋”,气氛与上次备考时截然不同。书房内炭火燃得旺,却驱不散一种无形的凝重。朱鼎没有赏玩古玉,也未在看书,只是背对着门,望着窗外几竿在寒风中瑟缩的青竹。听到严恕见礼的声音,他才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惯常的温煦笑意,目光沉静而锐利,仿佛要将他里外看透。
“坐。”朱鼎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自己先在主位坐下。待严恕恭敬落座,丫鬟奉上热茶退下后,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余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复试考得如何?”朱鼎开口,问的却是最寻常的事。
“回世伯,学生已尽力,文章得失,但凭考官明断。”严恕谨慎答道。
朱鼎“嗯”了一声,手指摩挲着温润的瓷杯沿,目光却并未从严恕脸上移开。“尽力便好。以你的功底,通过复试当无大碍。”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加重,“可在此之前,你做的那些事,可曾想过,也是在‘尽力’将自己往刀口上送?”
严恕心头一紧,知道正题来了。他垂下眼帘:“学生愚钝,请世伯明示。”
“愚钝?我看你是胆大包天!”朱鼎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久居官场的威压,“串联监生,联名上书,直指科场不公,请求朝廷复试……严恕,谁给你的胆子?你以为国子监是什么地方?朝廷的法度,《大诰》的训诫,你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一连串的质问,句句砸在严恕最忐忑的后怕之处。他嘴唇微动,想解释那陈情书是递交给国子监司业,并非越级叩阍,但朱鼎显然不给他分辨细节的机会。
“你已是中了举的人!”朱鼎盯着他,眼中是真切的责备与不解,“即便后来查出舞弊,即便朝廷要复试,以你的才学,安安分分等着,难道就通不过?你何必非要跳出来,当这个出头鸟?你可知,你这番作为,落在某些人眼里,便是邀名买直,挟众胁上!吴怀仁倒了,可他背后难道没有咬牙切齿之人?你这般行径,无异于将自己置于众目睽睽之下,成为活靶子!官场之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世伯教诲,字字金玉,学生明白其中的风险,至今思之,仍觉后怕。”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但学生当时所为,并非为了邀名,也非不知凶险。学生想要维护的,无非两样东西:一是学生内心的公义,二是学生未来的清誉。”
“世伯,学生势必不能看着无辜的同窗自蹈死地,故而向国子监绳愆厅告发他们即将叩阍。此举虽然救了同窗的前程甚至性命,但在外人来看,是我这个已经中举的人做贼心虚,否则为何不敢让别人将事闹大?所以,在当时学生别无选择。若不主动提出愿意参加复试,那么学生的清誉将荡然无存。”严恕认真地说。
“你呀……”朱鼎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奈,有感慨,或许也有一丝极淡的、不愿明言的赞许。“跟你父亲一样,骨子里都有那么一股……不合时宜的硬气。白水先生若非如此,或许也不止于训导一职。”
严恕听到朱鼎提到父亲,心头蓦地一热,一直谨守的恭谨姿态里,不由得透出一股信心。他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声音比先前更加沉稳:
“世伯提及家严,学生……学生想起父亲自幼的教诲。他常说,我辈读孔孟之书,所学何事?非仅为雕虫章句,弋取功名。所为者乃真正的大丈夫事业;所激励的当是至正至刚的仁者心胸。”
他略略停顿,仿佛在回忆在书斋中回响的声音,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这是家师和家父的教诲。学生驽钝,不敢比父师的风骨于万一,然当此之时,若因畏惧风险而缄口退避,任由清浊混淆、友朋陷危,则学生所学何为?所持何物?日后又有何面目,再见父亲与恩师,再谈‘修齐治平’之志?”
这番话语,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在朱鼎深沉的眼眸中激起一阵细微的涟漪。他脸上的最后一丝责备之色终于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审视。
“大丈夫事业……至正至刚的仁者心胸……” 朱鼎低声重复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良久,才缓缓道,“确是如此。你能记得白水先生和顾青先生的话,倒也不错。”
他的语气彻底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感慨:“只是间路有千万条,‘往’的方式,却需审时度势。直冲固然是勇,迂回保全、以待将来,未必不是智。你此番所为,所幸未酿成大祸,且歪打正着,竟也契合了朝廷整肃科场、平息物议的需要。此乃你的运道,却不可视为常例。”
“学生明白。”严恕深深一揖,“此番涉险,学生已知其中厉害。世伯的教诲学生必当永志不忘。只是……当时情境,学生实在寻不到更‘智’的‘往’法。或许,是学生智慧不足。”
“能自知不足,便是进益之始。”朱鼎终于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已然温凉的茶水,算是结束了这场训话,“罢了。此事已过,多说无益。复试榜文不日将出,你且安心等待。经此一遭,你算是初识风波滋味。记住今日所言所感,前路漫漫,好自为之。”
“是,谢世伯教诲。”严恕再次郑重行礼。
退出朱府,严恕走在依旧清冷的街上,心情却与来时迥异。朱鼎的训斥让他的后怕更具体,但那番关于父师教诲的陈述,却仿佛在胸中点燃了一小簇不灭的火。父亲所说的“大丈夫事业”,他或许才刚刚触到边缘;那“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他也只是懵懂地践行了一次。但这一次,他未曾违背本心,未曾玷污所学。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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