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三喜盈门(2/2)
八月十六那天,尹家台的男女老少几乎倾巢而出。来得最早的是前庄村的李村长,提着一坛自酿的米酒,说:“天昶这孩子,小时候在俺村画过壁画,就看出是个有出息的;”楼子庄的张老五扛着半扇猪肉来,嗓门洪亮:“当年要不是范师傅求雨,俺家麦子早绝收了,这肉算俺的心意!”
院子里摆了三十六桌,桌子不够,就从乡亲家借,有方的、有圆的、有掉了漆的,却都被擦得干干净净。菜是请的铁八乡最有名的厨子,炖猪肉、炒鸡蛋、炸油糕,还有范天洪特意画的“龙凤呈祥”大馒头,摆在桌子中央,引得孩子们围着看。
范天昶穿着新做的的确良衬衫,胸前别着朵大红花,被范恩成拉着挨桌敬酒。他脸涨得通红,敬到长辈桌前,“扑通”跪下磕了三个头:“多谢爷爷奶奶叔叔伯伯们照顾,我到了学校一定好好学,将来回来报答大家。”
老人们赶紧把他扶起来,往他手里塞红包,有一块的,有五毛的,钱不多,却沉甸甸的。“好孩子,出去了别忘本,尹家台永远是你的根;”“学建筑好啊,将来给咱村盖栋教学楼,让娃娃们都能念书;”“有空多写信,告诉家里你吃啥穿啥……”
范恩成站在台阶上,看着满院子的笑脸,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他想起二十年前刚到尹家台时,一家人挤在土坯房里,吃顿饱饭都难;如今,儿子能考上省城的学校,家里能摆起这么热闹的酒席,这日子,就像做梦一样。
酒席吃到后半程,范天洪突然搬来张桌子,铺上宣纸,说要给侄子画张“前程似锦”图当贺礼。他提笔蘸墨,手腕一抖,远山近水就有了轮廓,再点上几株青松、一只展翅的雄鹰,看得众人连连叫好。范天昶接过画,小心地卷起来,眼里闪着光:“哥,这画我一定好好收着。”
更让人惊喜的是,范天昶去兰州报到前一天,范恩成从永登四中回来,肩上的蓝布褂子都没顾上脱,就举着张纸冲进院子:“我被任命为副校长了!”
那张任命书用红漆印着校章,墨迹还带着油墨香。范恩成教了十五年书,带过七届毕业班,光是考上中专和大学的学生就有三十多个,去年更是有两个学生考上了重点大学,在全县都出了名。校长找他谈话时说:“范老师,你不光书教得好,心思也细,这副校长的担子,你担得起。”
“爹,您真成副校长了?”范天昶正在收拾行李,闻言扔下手里的袜子就跑出来,接过任命书反复看,眼里的光比看到自己的录取通知书时还亮。
王玉桂在灶房烙饼,听见动静,手里的擀面杖都掉在了案板上。她跑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摸着任命书上的红印章,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纸上:“他爹,你总算熬出来了……”
送范天昶去兰州那天,范家几乎全体出动。范恩成提着行李箱,王玉桂往包里塞了煮鸡蛋、腌黄瓜,还有二十块钱——那是家里半个月的开销。范天洪骑着“飞鸽”自行车驮着他们去车站,车后座绑着范天麓做的木箱子,里面装着被褥和衣物。范天守、范天麓、范天晴、范天赟跟在后面,连抱着永兰的何玲秀都来了,小家伙穿着红棉袄,被风吹得直缩脖子,却还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舅舅。
火车站的人真多,到处都是背着行李的学生和送站的家长。范天昶看着“兰州建筑学校”的新生报到处牌子,眼睛亮得像有星星。“爹,我到了,您回去吧。”他接过木箱子,又抱了抱父亲,“您当副校长了,别太累着。”
范恩成拍着儿子的背,喉咙发紧,说不出话。火车鸣笛时,他看见范天昶从车窗探出头,举着范天洪画的“前程似锦”图,使劲挥着。直到火车变成个小黑点,他才转身往回走,脚下的站台仿佛还残留着儿子的脚印。
回到尹家台,消息早就传开了。乡亲们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说范家是“文武双兴”:文有范恩成当副校长、范天昶上大学,武有范天洪的画笔、范天守的木匠活,连刚出生的范永兰,都被说成是“文曲星伴生”。
范恩才听了这些话,在堂屋供桌前烧了炷香,对着九天圣母的木匣说:“娘娘护佑,范家没辜负这片土。”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缠着梁上的蛛网,像在编织一张看不见的福网。
这年冬天来得早,十月就下了第一场雪。范天昶的信跟着雪花一起到了,信封上盖着“兰州建筑学校”的邮戳。他在信里说,学校很大,有图书馆、实验室,还有专门教画图的教室,他的工程造价专业课很有意思,老师还夸他算得又快又准。信里还夹着张照片,是他在学校大门前拍的,穿着校服,背着军绿色的书包,身后是“兰州建筑学校”几个烫金大字,阳光照在他脸上,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范家人围着照片看,范永兰被何玲秀抱在怀里,小手指着照片上的叔叔,“咿咿呀呀”地叫。王玉桂用袖口擦着照片,生怕把外甥的脸擦花了:“你看这孩子,在省城就是不一样了,白了,也胖了。”
范恩成把照片贴在堂屋的墙上,旁边是他的副校长任命书,再往下,是范天洪画的全家福。每天吃饭前,他都要站着看一会儿,心里像揣着个暖炉。他想起范槐明说过,人活着,就像种麦子,春种秋收,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如今看来,真是这个理。
雪越下越大,把豁岘湾的山峁盖得白茫茫一片,却盖不住范家五座院子里透出的灯光。范天守的木匠铺里,刨子声“沙沙”响,他在给县城的电影院做座椅;范天洪的画案上,颜料盘五颜六色,他在画一幅“岁寒三友图”,准备过年时送给学校;范恩元的棉花囤得像小山,李秀芝正在纺线,准备给永兰织件新毛衣;范恩存的药材房里,黄芪、当归的香气混着雪味飘出来,安青秀正在教他辨认新药;范恩全的麦田里,冬小麦在雪下睡得正香,等着来年开春破土而出。
范恩成站在窗前,看着院里的积雪被灯光染成金色,又看了看墙上的照片,突然觉得,范家的故事,就像这兰州建筑学校的图纸,一笔一笔,都在往更结实、更敞亮的方向画。而尹家台的黄土,就是最好的地基,不管盖起多高的楼,根,永远扎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