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立嗣添喜(2/2)
范槐礼也跟着说:“大哥说得对。恩才过继给了我,他喊我爹,可心里还认你这个亲爹;恩成给大哥捶背,也不可能忘了你这个亲爹。情分这东西,不是改个称呼就能变的。”
话虽这么说,真正敞亮起来,还是过了年。范恩成从学校回来,给范槐荣买了顶新帽子,给范槐明捎了斤烟叶,说“学校发了奖金”;范恩才跟着范槐礼去赶集,用自己攒的私房钱给范槐荣买了个新烟袋,给王莲香买了根红头绳。王莲香拿着红头绳,眼眶又湿了,却笑着给范恩才缝了个新褂子。
1959年的春天,范恩成在永登四中教满了一年,工资涨到了十八块,还被评为“模范教师”。公社的广播里播了他的名字,尹家台的人见了范槐明,都笑着说:“范大哥,你家恩成有出息了!”范槐明嘴上说着“还早呢”,心里却比吃了蜜还甜。
“该给恩成说门亲事了。”这天晚上,范槐明抽着旱烟,慢悠悠地说,“他都二十一了,虽然是在铁八教书,但也总该有个家了。”
范槐礼点头:“我看行。得找个本分人家的姑娘,知书达理的,跟恩成般配。”
范槐荣也急:“我这就托人打听。”
没过几天,鲁家湾的马老汉就找上门了。他当年卖给范家那头老驴,跟范家算是有交情,捋着山羊胡说:“我给恩成瞅了个好姑娘,鲁家湾王家的二丫头,叫王玉桂,今年十八,长得俊,手也巧,纳的鞋底能站人!她爹是个石匠,家里干净利落,跟你们范家正好对得上。”
范槐明赶紧托公社的文书去打听,回来说王玉桂确实是个好姑娘,不仅针线活好,还能下地干活,读过两年书,认识不少字。“那就见见吧。”范槐明拍了板。
相看那天,范恩成特意穿了件新做的蓝卡其布褂子,是王莲香用他的工资扯的布,领口缝得笔挺。范槐明陪着他,揣着两斤水果糖,往鲁家湾走。王玉桂家在村东头,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王玉桂穿着件碎花布衫,梳着两条油亮的麻花辫,辫梢系着红绳,见了人有些害羞,却大大方方地给他们倒了水,端来一碟炒瓜子。
范恩成偷偷看了她一眼,见她眉眼弯弯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手指上还有做针线活磨出的薄茧,心里先有了几分喜欢。王玉桂也偷偷打量范恩成,见他穿着干净,说话斯斯文文的,不像村里那些粗野的后生,脸颊不由得红了。
两家大人聊得投缘。王玉桂的爹说:“俺家闺女不图啥,就图恩成是个正经人,能疼她。”范槐明拍着胸脯:“放心,俺们范家虽说不富裕,但绝不会让姑娘受委屈。彩礼按规矩来,两匹布,三斤红糖,五十块钱,一样都不会少。”
订亲那天,范槐荣赶着驴车,拉着彩礼去了鲁家湾。王玉桂的娘给范恩成回了双新布鞋,针脚细密,鞋底纳了“囍”字,范恩成揣在怀里,一路都觉得心里热乎乎的。
婚期定在农历五月十六,据说是“宜嫁娶”的好日子。生产队特意给批了半天假,梁建军带着几个社员来帮忙,有的在院里搭棚子,有的去公社借桌椅,还有的去山里砍了些松枝,插在门框上,添了几分喜气。
范槐荣杀了只养了两年的老母鸡,王莲香领着范秀莲、范恩存,蒸了两笼土豆馒头,黄澄澄的,上面点了红点。虽然没啥山珍海味,却透着股实在劲儿。范槐礼找出自己珍藏的半瓶烧酒,说是“给恩成添添喜”。
结婚那天,天刚亮,尹家台就热闹起来。两辆马车披红挂彩,头一辆拉着新娘,第二辆拉着陪嫁的木箱、被褥。马车刚到院门口,范恩元就点燃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惊飞了树上的麻雀,范秀莲、范恩存、范恩全围着马车蹦蹦跳跳,喊着“看新嫂子喽”。
王玉桂盖着红盖头,由她哥扶着下了车,踩着红毡子往院里走。范恩成穿着新褂子,胸前戴着朵大红花,紧张得手心直冒汗,在门口等着接她。梁建军嗓门洪亮,当起了司仪:“一拜天地——”两人对着天空磕头,风掀起红盖头的一角,露出王玉桂红扑扑的脸颊;“二拜高堂——”范槐明、范槐礼、范槐荣、王莲香四人坐在正中的椅子上,接受新人的跪拜,范槐明激动得直抹眼泪,范槐礼笑得咳嗽都忘了,王莲香又激动的抹起了眼泪;“夫妻对拜——”两人相对鞠躬,红盖头碰在一起,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酒席就摆在院里,二十来张桌子拼在一起,每桌四个菜:土豆炖鸡块、炒萝卜丝、腌猪肉、煮白菜豆腐汤,主食是黄澄澄的土豆馒头。男人们喝着散装的烧酒,猜拳行令,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女人们围着王玉桂,问她“啥时候给范家添丁”,逗得她脸红到了脖子根;孩子们穿梭在桌子之间,抢着捡地上的骨头,嘴里塞满了馒头,含糊不清地喊着“好吃”。
范槐荣喝得脸红脖子粗,拉着范槐明的手:“大哥,咱范家……总算又办了件喜事。”范槐明点点头,看着院里的热闹景象,心里像揣了个暖炉。他想起爹娘的坟,想起当年一家人逃荒的日子,眼眶又热了——要是爹娘能看到这光景,该多高兴啊。
夕阳西下时,宾客渐渐散去。范恩成送王玉桂进了新房,那是院里最靠东的一间土房,王莲香特意糊了新窗纸,墙上贴了红“囍”字,炕上铺着新褥子,是她用攒了半年的布票扯的布做的。
王莲香拉着王玉桂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啥难处跟婶说,别憋着。恩成这孩子实诚,就是嘴笨,你多担待……”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是高兴的泪。
范槐明站在院门口,望着满天的晚霞,心里盘算着:等秋收了,就给新房盘个新炕;来年开春,有空就让恩成把王玉桂也接到学校去,俩人也好有个照应。沙沟里的流水哗哗地淌着,像是在为这对新人唱赞歌,也像是在诉说着范家走过的那些日子——苦过,难过,却从未断过念想。只要人在,地在,这日子就总能往好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