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孤夜寒鸦(1/2)
距离忘忧谷不算太远的另一处荒僻山坡,背风处。
夜色如墨,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刀子般刮过光秃秃的山脊。一个身影蜷缩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下,瑟瑟发抖。
那是个男人,看年纪约莫四十出头,头发已多日未曾梳洗,纠结成缕,沾满了草屑和尘土,在寒风中凌乱地贴在青灰的脸颊和额头上。他身上套着一件早已破烂不堪、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叛军士兵服,外面胡乱裹着几块不知从何处捡来的、散发着异味的兽皮和破布。脚上那双磨穿了底、用草绳勉强捆住的鞋子,早已被雪水浸透,冻得双脚失去了知觉。
此人,正是失踪半年有余的夏朝末代皇帝——皇甫夜。
曾经锦衣玉食、高居九重的帝王,如今形容枯槁,与路边濒死的流民乞丐无异,唯有一双深陷的眼窝里,偶尔掠过一丝不甘与怨毒的光芒,还残留着些许过去的痕迹。
“嘶——好冷……” 皇甫夜紧紧裹了裹身上单薄的“衣物”,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他试图将身体缩得更紧,汲取岩石那一点点可怜的、白日残留的余温,但刺骨的寒意依旧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钻进骨髓。
逃亡那日的惨烈景象,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在他脑中盘桓回放。
荒年将近三年,赤地千里,饿殍遍野。北狄铁骑如黑色潮水般涌入中原,夏朝军队节节败退,都城告急。他,一国之君,不得不带着皇后、宠妃端贵妃还有其他嫔妃,以及仅存的年长的皇子们和公主们还有几个年幼皇子和公主,还有少数侥幸未被北狄屠杀或俘虏的朝臣及其家眷,仓皇南逃。
他本以为,只要逃到南方,凭借长江天堑,或可暂得喘息,徐图恢复。可没想到,车队行至一处险要的山谷时,竟遭遇了伏击!
那不是北狄人,也不是寻常的乱民流寇。那些人虽然衣衫各异,但行动间却透着惊人的整齐与肃杀,装备精良,弓弩劲弩,训练有素,下手狠辣精准,分明是蓄谋已久!他们高呼着“诛暴君,清君侧”之类的口号,如狼似虎地扑向皇室车队。
保护车驾的禁军虽拼死抵抗,但在对方有备而来的伏击下,很快溃不成军。鲜血染红了山路,惨叫声、哭喊声、兵刃撞击声响成一片。他的皇后,在他眼前被一支流箭射中,倒在了血泊中,临死前还紧紧抓着他的衣袖,眼中满是惊恐与不甘。几个年幼的皇子公主,有的在混乱中被踩踏致死,而年长的皇子们和公主们被叛军毫不留情地砍杀……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高谈阔论的臣子们,此刻丑态百出,有的跪地求饶,有的抱头鼠窜,更多的则成了刀下亡魂……
混乱,绝望,死亡。
皇甫夜在几名忠心侍卫的拼死护卫下,慌不择路,与大队人马失散。他亲眼看着端贵妃乘坐的马车,在几名侍卫和宫女的簇拥下,冲破了一个缺口,向着另一条岔路狂奔而去,瞬间消失在山林之中。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辆承载着他最后一丝慰藉的马车消失。
“端儿……” 皇甫夜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随即被寒风呛得剧烈咳嗽起来。他咳得撕心裂肺,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咳出来,好半天才喘过气,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他不知道端贵妃是否还活着,是否安然逃脱。那日的混乱太过惨烈,后来他一路逃亡,也曾试图打听,却杳无音信。她会不会……也遭遇了不测?还是被那些人掳走了?又或者,她已寻得了别的生路,早已将他这个亡国之君抛之脑后?
不,不会的。端儿那么温柔,那么依赖他……皇甫夜用力摇头,试图驱散心中不祥的念头,却只觉得更加寒冷。
恨意,如同毒蛇,再次噬咬着他的心。他恨那些伏击他们的叛贼!他恨北狄蛮夷!他恨那些临阵脱逃、投降变节的臣子!他更恨这该死的天灾,恨这崩坏的世道!他是天子,是受命于天的皇帝!他们怎么敢!怎么敢如此对他!他恨不得立刻下旨,将这些乱臣贼子、蛮夷匹夫统统凌迟处死,诛灭九族!
“诛……诛九族……”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破碎,随即被一阵更猛烈的寒风淹没。他茫然地抬起头,望着漆黑无星、只有雪花簌簌落下的夜空,眼中充满了血丝,却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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