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孤夜寒鸦(2/2)
诛谁?他现在拿什么去诛?夏朝……已经亡了。都城被北狄占了,夏朝的皇宫被蛮夷玷污了,他的皇后、皇子、公主,他最亲信的一批臣子,都死了,尸体应该还在冰冷的原地,尸骨无存。他,皇甫夜,不再是皇帝,甚至不再是个人,只是一条在寒风中挣扎求生的野狗。
“朕……朕是皇帝……皇帝……” 他蜷缩着,将头埋在膝盖间,身体因为寒冷和绝望而剧烈颤抖。一股巨大的悔恨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吞噬。
早知今日,当初……当初就不该听信谗言,猜忌忠良,排挤欧阳枫!更不该对妹妹皇甫静和欧阳家他们离开的处境不闻不问,甚至在局势恶化时,还隐隐希望他们能替自己挡灾!如果他们还在朝中,如果他们手握兵权,是不是……是不是就不会败得这么惨,如果当初,他不是选择南逃,而是听从一些老臣的建议,与欧阳枫他们一同向北,与忠于皇室的边军汇合,依托险要,是否还有一线生机?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他又想起了皇甫少白。那个武功高超、实力深不可测、名义上是自己弟弟,实则与他并无血缘关系的男人。皇甫少白总是那般清冷疏离,对朝政漠不关心,但他偶尔展露的手段,却每每让皇甫夜心惊。如果……如果皇甫少白还在身边,有他护持,那些叛贼,那些北狄蛮子,岂能近身?他又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少白……你在哪里……” 皇甫夜喃喃道,声音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卑微的期盼。随即,他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个人,如闲云野鹤,又岂会理会他这亡国之君的生死?或许,他早已在某个世外桃源,逍遥自在去了。皇甫夜一想到,皇甫少白为夏朝守护过十五年,就觉得痴人说梦。也罢,其实少白不欠夏朝和自己…
“嗬……嗬……” 一阵寒风猛地灌入岩石缝隙,吹得皇甫夜一个激灵,将他从痛苦的回忆中拉扯出来。他抱紧双臂,试图汲取一丝温暖,但只有透骨的冰凉。
这半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与侍卫失散后,他独自一人,如同丧家之犬,在这片变得面目全非的土地上挣扎。他吃过草根,啃过树皮,嚼过苦涩的树叶,喝过混着泥浆的雪水。他见过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见过为了一口馊饭而杀人全家的疯狂流民,也见过父母将最后一点食物塞给孩子,自己活活饿死的悲凉。他混迹在流民队伍里,不敢暴露身份,甚至不敢多说一句话,因为稍微露出一点不同,就可能被饥饿的流民盯上,视为“肥羊”。
有好几次,他真的差点被拖走。那些泛着绿光的眼睛,那些伸出如枯柴般的手,那对食物的极度渴望,让他魂飞魄散。他拼了命地逃,滚下山坡,跳进冰河,躲进腐臭的尸堆……用尽了一切他能想到的办法,才勉强捡回一条命。
身上的这件叛军士兵服,就是他从一具冻毙在路边的尸体上剥下来的,虽然破烂肮脏,但好歹能稍微蔽体御寒,也让他混在零散的溃兵中,不那么显眼。
走了多久了?他不知道。从秋到冬,从希望到绝望。他只记得,要一直走,不能停。停下来,就可能冻死,饿死,或者被吃掉。他曾远远看到过炊烟,看到过似乎有人聚居的村落,但他不敢靠近。他怕被人认出来,更怕那里是另一个陷阱,另一场杀戮的开始。
他甚至不太记得,自己为什么要一直走,要走去哪里。复国?那是一个遥不可及、近乎可笑的笑话。他连明天的食物在哪里都不知道,拿什么复国?或许,只是一种求生的本能,一种残存的、不甘心就此死去的执念,在驱使他这具早已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躯壳,机械地向前移动。
“呼……呼……” 沉重的呼吸在寒夜里化作白雾,很快又消散。腹中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那是长久饥饿导致的痉挛。他摸索着身边冰冷的石头,抠下一小片干枯的苔藓,塞进嘴里,费力地咀嚼着。又苦又涩,还带着土腥味,但他强迫自己咽下去。胃里传来一阵火烧火燎的感觉,但总好过那噬心的空虚。
他靠着冰冷的岩石,望着远处黑暗中模糊的山影。那边……似乎隐约有火光?是幻觉吗?还是又有人聚居?会是流民,还是……土匪?或者是那些叛军?
他不敢确定,也没有力气去探究。只是麻木地看着那一点隐约的光亮,仿佛那是漆黑寒夜中,唯一能吸引飞蛾的微弱烛火。
雪花,一片片,落在他花白凌乱的头发上,落在他脏污不堪的衣襟上,也落在他早已干涸、只剩麻木的眼眸中。
这个除夕夜,没有宫宴,没有歌舞,没有温暖的宫室和妃嫔的软语温存。只有呼啸的北风,冰冷的雪粒,无尽的黑暗,和一个蜷缩在岩石下、等待天明,或者等待死亡的——前朝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