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兵分两路,楚瑶守城(1/2)
青州都督府议事厅。
窗外的雨丝早已收歇,可铅灰色的阴云依旧沉沉压在天际,暮色比往日来得更早、更浓,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悄无声息地笼住了整座青州城。议事厅内点起四盏牛油烛,跳跃的火光将墙上那张巨大的北境地图照得半明半暗,红黑两色的标记在光影里忽隐忽现。空气中弥漫着桐油的涩味、皮革的腥气与墨锭的清苦,交织成一股压抑的紧张,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萧辰站在地图前,双手按在冰凉的桌沿,指节隐泛青白。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逐一扫过厅内肃立的众人——楚瑶、赵虎、李二狗、沈凝华、孙文柏,还有刚刚能勉强站稳的拓跋灵。每个人都身着整齐的戎装,甲胄的金属部件在烛光下泛着冷光,脸色肃穆得如同临战前的雕像。
“明日寅时,兵分两路。”萧辰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柄冰锥刺破死寂的空气,“楚瑶听令。”
“末将在!”楚瑶应声踏前一步,单膝未跪,双手抱拳,动作利落干脆,甲胄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萧辰从桌上拿起一枚青铜虎符,缓步走到她面前,递了过去:“青州城防,交由你全权负责。此乃虎符,城内存留的四百将士,一应粮草器械,皆听你调度,无需再向我请示。”
楚瑶双手接过虎符,入手冰凉沉重,青铜铸刻的虎纹硌着掌心,像一块沉甸甸的责任。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被托付重任的郑重,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身为武将,她更渴望策马沙场、冲锋陷阵,而非留守后方守城。可这份遗憾,很快就被坚定取代。
“末将必不负殿下所托!”楚瑶的声音平稳有力,“敢问殿下,守城方略可有示下?”
“有。”萧辰转身走回地图前,指尖重重落在青州城的标记上,“你手上四百人,两百龙牙军,两百青州新兵。兵力悬殊,需以奇补之,用疑兵之计拖垮黑风岭北狄主力的耐心。”
他顿了顿,语速放缓,一字一句道:“从明日起,每日辰时、午时、酉时,分三批轮换上城。但每次上城的人数,要摆出双倍的架势——让士兵把草人绑在长杆上,套上褪色的旧甲,举着旗帜在城墙上来回走动。东南西北四面城墙,每面至少插二十面旗帜,我的王旗、龙牙军的军旗,还有新制的‘萧’字大旗,都要亮出来,让远处的人一眼就能看见。”
赵虎听得一愣,粗声问道:“殿下,弄这么多花架子干啥?草人又不能杀敌,旗子也挡不住箭雨。”
“不是给咱们看,是给黑风岭的北狄探子看。”萧辰转头看向他,眼神锐利,“黑风岭距青州不过三十里,拓跋宏必定派了探马在城郊窥伺。他们要确认我是否还在城中,确认青州守军是否还有一战之力。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深信不疑——萧辰和龙牙军主力,仍在青州严阵以待,随时能出城反击。”
楚瑶眼中闪过明悟,颔首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殿下是要我演一出以假乱真的空城计?”
“不完全是空城。”萧辰摇头,语气沉凝,“还要时不时演几出‘实’的戏码,让北狄人摸不透我们的底细。”
他继续部署:“每隔一日,选一队二十人的骑兵,从南门或东门出城,做出巡逻警戒的模样。行出三五里后,若遇北狄游骑,不可恋战,稍作接触便立刻撤回。撤回时要故意装出‘力有不逮’的狼狈相,厮杀声要喊得响亮,脚步要踉跄,甚至可以丢几面卷边的破旗、几件带血的旧甲在路边。”
“这是示弱?”李二狗皱起眉头,有些不解,“示弱只会让北狄人更嚣张。”
“是诱敌深入,更是安敌之心。”萧辰解释道,“拓跋宏生性多疑,若我们一直紧闭城门、龟缩不出,他反而会起疑心,以为我们在暗中谋划。偶尔派小股部队出城‘送死’,他会觉得这是青州守军在硬撑门面,实则外强中干。这样一来,他就绝不会想到我们敢分兵北上救援贺兰部。”
楚瑶眼中露出钦佩之色,抱拳应道:“末将明白了!虚实结合,真假难辨,让北狄人彻底摸不清我们的底细,不敢轻举妄动。”
“还有。”萧辰从桌上拿起一份泛黄的清单,递给楚瑶,“我已让孙都督清点库房,将城中所有战鼓、号角、铜锣全部集中起来。从明夜开始,每隔一个时辰,在城墙上擂鼓鸣角一次,每次持续一盏茶的时间。尤其是子时、丑时这些夜深人静的时候,动静要足,要让黑风岭的北狄人听得清清楚楚,以为青州守军彻夜戒备,不敢有半分松懈。”
孙文柏在一旁躬身补充:“回殿下、楚将军,鼓角器械都已备齐,共战鼓十二面、号角三十支、铜锣二十面,均已检查调试完毕,随时可用。”
“好。”萧辰的目光重新落回楚瑶身上,语气郑重,“记住,守城的核心就八个字:虚张声势,疑兵重重。你要让北狄探子觉得,青州城里至少还有两千守军,且戒备森严、士气未散。只要能拖住黑风岭的主力五天——不,只需五天,北边的仗就能见分晓。”
楚瑶重重点头,将虎符紧紧攥在手中,语气铿锵:“末将立军令状!五日内,青州城在,末将在;城若有失,末将以死谢罪!”
“我要你活着守住青州,不是要你死战殉城。”萧辰看着她,目光深沉如夜,“城若真到危急时刻,可放弃外城,退守内城和瓮城。内城粮草充足、水源不竭,足够坚守半月。必要时……你可以启用城西那处密道。”
他说的是青州城一处隐秘的古老密道,连通城内与南边五里外的荒庙,是历代青州守将预留的最后退路,只有都督与少数核心将领知晓。萧辰主动提及密道,便是将青州的生死、将士的性命,完完全全托付给了她。
楚瑶心头一震,眼眶微微发热。她猛地单膝跪地,双手将虎符举过头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末将……定不辱使命!誓死守住青州,等殿下凯旋!”
萧辰上前一步,扶起她,拍了拍她的肩膀:“辛苦你了。”
安抚好楚瑶,萧辰转身看向赵虎和李二狗,语气瞬间变得沉凝锐利:“赵虎,李二狗。”
“末将在!”两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震得烛火微微摇曳。
“你们二人,随我北上救援贺兰部。”萧辰从桌上拿起另一份写满字迹的名单,递向赵虎,“赵虎,你从锐士营中挑选一百人,我只有三个要求:第一,身手敏捷,擅长攀爬越岭;第二,胆大心细,能适应夜间静默作战;第三,最好是猎户或山民出身,熟悉山林地形、能辨明方向。给你一个时辰,把人挑出来,带到后院集合训练。”
赵虎咧嘴一笑,接过名单塞进怀里,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殿下放心!锐士营那帮崽子,爬墙上树比猴子还灵便,穿山越岭跟走平地似的!一个时辰,保管给您挑出一百只最能折腾的‘山猴子’!”
“李二狗。”萧辰转向弩兵营统领,语气严肃,“你的弩兵要分成两拨。第一拨五十人,配备轻弩,每人携带足够弩箭,随赵虎的队伍攀崖奇袭。轻弩要拆解装袋,用软布包裹好,避免攀爬时发出声响,上崖后要能快速组装就绪。第二拨一百人,配备强弩,随我在东面山道口佯攻。强弩每人配三十支破甲箭、七十支普通箭,另外,把库房里那二十架‘踏张弩’也带上,拆解后用骡马驮运,务必固定牢固。”
李二狗脸色一正,躬身应道:“末将领命!只是踏张弩射程虽可达三百步,却沉重难运,且上弦缓慢,恐影响作战效率……”
“无需担忧。”萧辰打断他,语气果决,“佯攻无需持久作战,只需借踏张弩的射程和声势震慑敌军。一轮齐射过后,北狄人必定以为我们主力在此,能牢牢牵制住他们的注意力,这就够了。记住,这一仗打的是箭矢和声势,不是硬拼人命。”
“末将明白!”李二狗重重点头,不再迟疑。
萧辰又看向沈凝华,询问道:“凝华,魅影营的部署如何了?”
沈凝华躬身回禀:“已按殿下吩咐,分三队出发。第一队五人,由壁虎带队,午时已潜入黑风岭外围,隐蔽监视北狄主力动向;第二队七人,由老刀带队,申时出发前往白狼山,探查围山北狄兵的布防细节、巡逻路线及将领驻地;第三队六人,由草蛇带队,一个时辰前已北上,负责清理沿途北狄游骑哨探,确保我军行军路线安全隐秘。”
“很好。”萧辰点头,补充道,“传信给壁虎和老刀,最迟明日午时,我要看到黑风岭和白狼山的最新情报。用信鸽传送,采用密语,务必确保情报安全。”
“是。”沈凝华应道。
最后,萧辰的目光落在了拓跋灵身上。
这位草原公主已换上一套合身的轻便皮甲——那是沈凝华从库房备用甲胄中找出,又连夜请工匠改制的,刚好贴合她的身形。虽然右臂仍吊着夹板,掩不住伤后的虚弱,但她的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坚定如铁,没有半分怯懦。
“拓跋姑娘。”萧辰的声音缓和了几分,“你的伤,可还撑得住明日行军?”
拓跋灵向前一步,左手按在胸前,行了一个标准的草原礼节,语气铿锵:“谢将军关心。不过是皮肉伤,不碍事。只要能救回族人,就算爬,我也要爬回白狼山。”
“不是爬回去,是骑马回去。”萧辰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已让人给你准备了一匹温顺的母马,脚程不快,但耐力充沛、性格沉稳,适合长途行军。明日你随中军行动,负责指路和辨认地形。另外,攀崖的队伍需要你画出悬崖裂缝的具体位置和攀爬要点,越详细越好。”
说着,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炭笔和一张空白的粗纸,推到拓跋灵面前:“现在,就把你知道的北面悬崖地形画出来。包括裂缝的位置、距崖顶的高度、岩质是否坚实、周边有哪些植被遮挡,还有上去之后通往‘鹰巢’山洞的路线,都尽可能详细地标注清楚。”
拓跋灵没有丝毫犹豫,用未受伤的左手接过炭笔。她画得很快,笔触虽显稚拙,却精准无比,方位、距离、关键特征都标注得一目了然。一盏茶的功夫,一幅详细的悬崖地形图便呈现在纸上。
“裂缝在这里。”她用炭笔指着纸上一处标记,声音清晰,“离崖顶约十五丈,被三层浓密的藤蔓覆盖,从下方完全看不见。裂缝最窄处仅有一尺宽,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但往里走会逐渐变宽,最深处可容两人并行。岩壁上有不少凸起的石块和天然裂缝,可借力攀爬,但有部分石块是松动的,用力过猛会脱落,攀爬时需格外小心。”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十四岁那年,曾和哥哥打赌,从这里爬上去过。上去之后是一片乱石坡,再往南走半里路,就是山中最大的山洞‘鹰巢’。这次撤退仓促,祖母带着族人应该就藏在‘鹰巢’和附近的几个小山洞里,那里能遮风挡雨,也相对安全。”
赵虎凑过来低头看图纸,挠了挠头,咋舌道:“十五丈……快五十尺了!这么高的悬崖,还全是松动的石头,这要是踩空了,摔下来就是一滩肉泥。”
“所以攀爬时必须用绳索做好防护。”萧辰沉声道,转头看向李二狗,“库房里还有多少可用的麻绳?”
李二狗仔细回想了一下,回禀道:“新制的麻绳约三十丈,旧麻绳挑选出完好的,拼凑起来大概五十丈,足够使用。”
“全带上。”萧辰果断下令,“新绳做主绳,旧绳裁成小段,做辅绳和安全绳,给每人都配备一条。赵虎,让你挑出来的‘山猴子’们今晚就开始练习绳索攀爬,就用都督府的后墙练,熟悉打结、借力、快速攀爬的技巧,务必在子时前掌握基本要领。”
“现在就练?”赵虎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好嘞!正好让这帮崽子活动活动筋骨,省得夜里紧张得睡不着!”
“李二狗,你去清点弩箭和器械,按我刚才说的数量分装打包,子时前务必准备妥当,送到南门瓮城集合。”萧辰继续下令。
“是!”李二狗应声,转身快步离去。
萧辰又看向沈凝华和孙文柏:“凝华,你去协助楚瑶布置城防疑兵,尤其是草人、旗帜的摆放和鼓角的调度,务必做到天衣无缝;孙都督,粮草和骡马就拜托你了,五百人五日的干粮、饮水,还有二十头驮运器械的骡马,子时前务必备齐,送到南门瓮城。”
“是!”两人齐声应和,躬身退下。
议事厅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萧辰和拓跋灵两人。烛火摇曳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细又长,随着火光晃动,如同暗夜中的鬼魅。
“拓跋姑娘。”萧辰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有件事,我必须提前跟你说清楚。”
拓跋灵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心中已有预感。
“明天这一仗,我不敢保证能救出所有人,甚至不敢保证能救出半数族人。”萧辰的目光坦诚而沉重,“北狄人有五百兵力,我们也是五百人。他们是守方,熟悉地形,且占据有利地势,更重要的是——他们手里有你们的族人当肉盾,我们进攻时投鼠忌器,处处受限。”
拓跋灵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微微颤抖,却强撑着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咬住下唇。
“所以,你要做好最坏的准备。”萧辰继续说道,语气没有丝毫缓和,“如果我军佯攻受挫,或者攀崖的奇袭队伍失败,导致进攻陷入僵局,为了避免更大的伤亡,我可能会下令撤退,放弃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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