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萧辰权衡,决定出兵(1/2)
都督府偏厅。
浓郁的药香混着炭火的温热气息在室内弥漫,将窗外的湿冷空气隔绝在外。榻上的拓跋灵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是一片混沌的光斑,缓了许久才渐渐聚焦,能看清头顶陌生的木质梁架,纹理粗糙,带着淡淡的松木香气;透过糊着细纸的窗棂,洒进来的午后天光有些苍白,落在被褥上,映出细碎的绒光。右臂传来阵阵钝痛,却已不似先前那般火烧火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的草药气息,顺着伤口沁入肌理。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能清晰感觉到布条的紧密包裹,还有夹板固定的坚硬触感。
“你醒了。”
一个清冷沉稳的女声在身侧响起。拓跋灵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到一个身着深色劲装的汉人女子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指尖正细细擦拭一把短剑,剑身在微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秀却带着几分凌厉,眉梢眼角藏着久经沙场的干练,动作从容不迫,每一个擦拭的动作都精准利落。
“你是……”拓跋灵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狠狠磨过,喉咙里传来一阵干涩的刺痛。
“沈凝华。”女子收起短剑,起身倒了杯温水,动作轻柔却有力地扶她稍稍坐起,在她背后垫了个软枕,再将水杯递到她唇边,“慢慢喝,别着急。你失血过多,又经长途奔袭,身子虚得很。”
温水缓缓润过干裂的喉咙,刺痛感稍稍缓解,也让她混沌的意识多了几分真实感。拓跋灵贪婪地喝了几口,才勉强稳住气息,环顾四周——这是一间陈设简单的屋子,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却收拾得干净整洁,连空气中的尘埃都仿佛被炭火的暖意烘得安静下来。窗外隐约传来操练的号令声和马蹄踏地的沉闷声响,清晰地提醒着她:这里是青州城,是她拼了性命才抵达的地方。
“萧辰将军……”她急切地追问,挣扎着想要坐得更直些,牵动了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却依旧执拗地盯着沈凝华,“我要见萧辰将军!贺兰部——贺兰部危在旦夕!”
“殿下马上就到。”沈凝华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沉稳,“你先养些精神,急不得。你带来的羊皮地图和消息,殿下已经看过了。”
拓跋灵靠在软枕上,胸口剧烈起伏。祖母将羊皮塞进她怀里时那双颤抖的枯手,弟弟铁木真把她推进密道时撕心裂肺的嘶喊,主帐方向燃起的冲天火光,还有一路上追杀她的北狄骑兵狰狞的面孔……无数画面如同奔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思绪,让她几乎窒息。
“我睡了多久?”她攥紧被褥,指节泛白,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大约三个时辰。”沈凝华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语气平和了几分,“你是昨日黎明时分到的青州,坠马后一直昏迷,医官忙活了大半天才稳住你的性命。现在是午时正刻。”
三个时辰……拓跋灵的心猛地一沉。鹰嘴岩那边怎么样了?北狄人有没有找到那条隐秘的山道?祖母和孩子们能不能撑住?那些受伤的族人,有没有足够的力气抵御北狄人的骚扰?
她不敢再想下去,眼眶瞬间红了,却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把眼泪逼了回去。她是贺兰部族长巴特尔的女儿,是贺兰部的公主,更是现在族人们唯一的希望。她不能哭,哭了就等于认输,等于放弃了那些等待救援的族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沈凝华应声。
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他身着一身玄色窄袖戎服,腰束黑色皮带,悬挂着一柄长剑,脚踏黑色战靴,身形挺拔如苍松,周身带着久经沙场的铁血气息。最让拓跋灵心头一震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沉静得近乎深潭的眼睛,深褐色的瞳孔里仿佛蕴藏着无尽的星空,此刻正平静地注视着她,没有丝毫好奇,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拓跋灵几乎是瞬间就确定了:这就是萧辰。青州的守将,那个以七百龙牙军大败北狄八千铁骑的传奇皇子。他比她想象中更年轻,也更难以捉摸,那双眼睛里的沉静,让她根本猜不透他此刻在想什么。
“殿下。”沈凝华微微躬身行礼。
萧辰点了点头,走到床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语气平淡无波:“拓跋姑娘,感觉如何?”
“死不了。”拓跋灵猛地挺直脊背,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而坚定,“萧将军,我代贺兰部一千三百老弱妇孺,恳求您出兵相救!”
她没有任何铺垫,直接抛出了最核心的请求。时间不等人,每多拖延一刻,山中就可能多一条人命,她没有资格浪费哪怕一秒钟。
萧辰没有立刻回应,转身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头,姿态放松,却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气场:“你的地图我看了。藏身之处地势险要,三面环山,一面靠崖,易守难攻。北狄人虽有五百之众,但想要强行攻上去,也绝非易事。为何如此急切?”
拓跋灵心中一凛。这位萧将军果然心思缜密,一眼就看穿了关键,没有被她的急切情绪牵着走。
“因为粮食。”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一字一句地说道,“那里是我们贺兰部夏牧场的老营,原本储备的粮食就不多。这次被北狄人突袭,撤退得太过仓促,只来得及带上族人随身的口粮。一千三百人,就算每人每天只吃半张饼,也撑不过五天。而现在……已经是第三天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以掩饰的绝望:“而且,山里缺医少药。受伤的族人、生病的孩子、年迈的老人……没有药,没有干净的水,他们撑不了多久就会倒下。北狄人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们根本不急着强攻,只是死死围住所有下山的路,时不时发起佯攻骚扰,就是要等我们自己饿死、病死在山里。”
萧辰静静听着,指尖在膝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没有打断她,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沈凝华默默起身,给萧辰倒了杯热茶,轻轻放在他手边的桌上,然后退到门边,像一道无声的影子,安静地守护着室内的秩序。
“拓跋姑娘,”萧辰终于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得近乎冷酷,“我青州刚刚经历血战,守军伤亡近三成,城墙多处破损,箭矢、粮草都极度短缺,现存的粮草也只够全城军民支撑半月之用。北狄主力虽已退去,却仍在黑风岭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在这种情况下,你告诉我,我凭什么要冒着青州失守、全军覆没的风险,去救一个与我大曜素无往来的草原部落?”
这话问得直接而尖锐,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直直戳向核心。但拓跋灵反而松了一口气——他肯这样追问,就说明他在认真考虑这件事。最可怕的,是他客客气气地敷衍几句,然后关门送客,说一句“爱莫能助”。
“凭三点。”拓跋灵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一字一句道,“第一,贺兰部虽是草原小部落,却世代生活在白狼山隘口,熟悉北狄王庭南下侵扰的每一条小路、每一处险地。如果我们被北狄人覆灭,他们就会占据这片草场,建起永久性的营寨,到时候青州的北面,就会永远悬着一把随时可能落下的刀,日夜不得安宁。”
她顿了顿,见萧辰神色未变,继续说道:“第二,草原上的部落都在看着。北狄溃兵四处肆虐,黑山部、白山部、克烈部……他们不是不想反抗,而是不敢,因为没有领头羊,没有敢站出来对抗北狄人的势力。如果青州这次能出手相救贺兰部,哪怕只是救出一部分人,草原上所有被北狄人欺压的部落都会记住这份恩情。将来将军若要经略北境,这些部落都会成为您的盟友,而不是敌人。”
“第三呢?”萧辰的指尖停住了敲击,眼神微微动了动。
拓跋灵咬了咬下唇,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第三……将军守青州,是为了保境安民。贺兰部的牧民,和大曜的百姓一样,都是想安稳活下去的普通人。他们没有做过任何伤害大曜的事,只是生在了一个弱小的部落,遇上了北狄这样凶残的恶邻。如果将军明明有能力相救,却选择袖手旁观,那龙牙军旗帜上‘保境安民’四个字,那‘龙牙军在的地方就有公道’的传言……又算什么?”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萧辰的心上。室内瞬间陷入死寂,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沈凝华在门口微微抬眼,看向拓跋灵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讶异。这个看似柔弱的草原姑娘,不仅有过人的胆识,更有敏锐的洞察力,一句话就戳中了萧辰最在意的东西。
萧辰沉默了很久,久到拓跋灵的心跳都开始失控,以为自己的话没有打动他。他缓缓端起桌上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似乎并没有驱散他眼底的寒意。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那里的天空依旧阴沉,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到屋顶。
良久,他放下茶杯,重新看向拓跋灵,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你说服我了。”
拓跋灵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眶瞬间又红了,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将军……您答应了?”
“但我有条件。”萧辰站起身,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第一,我出兵救的是人,不是贺兰部的土地。战后,周边草场的处置权,需由我青州说了算,容不得你们讨价还价。”
“只要能救出族人,草场不重要!”拓跋灵毫不犹豫地回答。人都没了,守着一片草场又有什么用?
“第二,”萧辰继续说道,“我青州兵力有限,无法保证救出所有人。能救多少,要看战场形势,看天意,也看你们族人自己的造化。到时候若有伤亡,不得以此为借口纠缠。”
拓跋灵重重地点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我明白!只要能救出一部分人,保住贺兰部的血脉,我就感激不尽!”
“第三,”萧辰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此战之后,若贺兰部有幸存者,需全部迁徙至青州以北百里处的野马川。那里水草尚可,却处于青州与草原的缓冲地带。你们要在那里为青州警戒北方边境,探查北狄人的动向。同时……接受我青州的整编。”
“整编?”拓跋灵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要让贺兰部放弃独立,成为青州的附庸。
她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被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想起了阿爸曾经说过的话:“草原的鹰,宁可饿死在天上,也不愿被关进笼子里,失去自由。”
可现在,鹰巢已经被烧毁,雏鸟即将冻饿而死,所谓的自由,又有什么意义?
“我……”她的声音发颤,内心在尊严与生存之间剧烈挣扎,“我需要时间考虑……”
“你没有时间。”萧辰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我的军队最迟明天拂晓出发。如果你现在不能答应,那就当你从未来过青州,安心在这里养伤。我会派人送你些盘缠,等你伤好了,自己决定去向。”
说完,他转身就往门口走。
“等等!”拓跋灵几乎是嘶吼着喊了出来,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
萧辰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拓跋灵闭上眼,任由泪水汹涌而出。她仿佛看到了祖母佝偻的背影,看到了弟弟铁木真倔强的脸庞,看到了那些缩在山洞里瑟瑟发抖、期盼着救援的族人。尊严固然重要,但族人的性命更重要。
“我答应。”她猛地睁开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却挺直了脊背,声音清晰而坚定,“只要萧将军能救出我的族人,贺兰部愿意归附青州。活下来的人,愿意加入游骑营的,任凭将军挑选;不愿意的,也会在野马川为将军牧马放哨,严守北方边境,绝无二心!”
萧辰转过身,看着她满脸泪痕却依旧倔强的模样,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缓和:“你会骑马射箭?”
“会!”拓跋灵擦掉脸上的泪水,语气中带着一丝骄傲,“我六岁上马,十岁开弓,十三岁就能独自猎狼。阿爸说,我是贺兰部三十年来最好的骑手,箭术不输部落里的成年勇士。”
“很好。”萧辰点了点头,“好好养伤,按时换药。明天出发时,你跟我一起走。”
“我也去?”拓跋灵一愣,有些意外。她以为自己伤成这样,会被留在青州养伤。
“你是贺兰部现在唯一能主事的人。”萧辰淡淡说道,“你的族人在山里等着,他们需要看到你,才能相信救援是真的,才能相信希望来了。而且,你对白狼山的地形最熟悉,我们需要你做向导,找到最隐蔽的路线。”
拓跋灵重重点头:“是!我一定不会耽误将军的事!”
萧辰不再多言,对沈凝华吩咐道:“给她准备些清淡却补气血的吃食,再找一身合身的衣物和轻便的皮甲。让医官再过来看看,务必让她能支撑着骑马。”
“是。”沈凝华应声。
萧辰推门而出。门外,楚瑶、赵虎、李二狗等将领早已等候在那里,显然已经听到了屋内的对话。看到萧辰出来,几人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有担忧,有不解,也有几分跃跃欲试。
“殿下,”楚瑶率先上前一步,语气中带着几分迟疑,“真要出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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