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拓跋灵至,求援萧辰(2/2)
与此同时,偏厅内。
拓跋灵其实并没有完全昏迷。她的意识漂浮在黑暗与光明的边缘,耳边是模糊的人声,身上的伤口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着她的皮肉。但她心底的那根弦,却始终绷得紧紧的,不敢有半分松懈。
她不能死。
至少,在把求援的消息送到萧辰手中之前,她绝对不能死。
她还记得,祖母把羊皮地图塞进她怀里时,那双枯瘦的手因为激动而不停颤抖,浑浊的眼中满是泪水:“灵儿,我的好孩子……你往南走,去青州,找一个叫萧辰的汉人将军。他是青州的守将,前几日刚打退了北狄左贤王的大军,是个有勇有谋、心怀仁善的人……或许,或许他会看在同是对抗北狄的份上,出手救我们一把……”
“祖母,汉人将军凭什么帮我们?我们与他们素无往来,甚至还曾因为草场边界,与边境的汉人发生过冲突。”她当时咬着牙,强忍着眼中的泪水问道,心中满是绝望。
“就凭……就凭咱们贺兰部一千三百条人命,都是被北狄人逼到绝路的冤魂!”祖母紧紧抓住她的手,指甲深深嵌进她的皮肉里,语气决绝,“就凭你爹、你哥哥,还有部落里所有的男人,都为了保护我们,死在了北狄人的刀下!灵儿,这是一场赌,赌那个汉人将军心里还有一丝血性,还有一丝慈悲!赌赢了,咱们贺兰部还有一线生机;赌输了,你我祖孙,还有所有的族人,都只能葬身在白狼山里!”
于是,她赌了。
她把年幼的弟弟铁木真和其他几个孩子,托付给部落里最后几个还能战斗的老兵,让他们带着孩子们在密林中躲藏。然后,她换上最轻便的皮袄,揣上祖母给的少量干粮和那幅仓促画成的地图,骑上部落里最后一匹还能狂奔的骏马“赤霞”,趁着夜色,从后山的险道溜了出去。
北狄人的游骑像梳子一样,在白狼山里反复搜捕,每一步都充满了凶险。她躲过了三拨游骑的搜捕,在第四拨时,还是被四个北狄骑兵发现了。他们狞笑着追上来,像猫捉老鼠一样,戏耍着她这个“送上门来的草原美人”。
她伏在马背上,用尽毕生所学的骑术,在崎岖陡峭的山道上亡命奔逃。箭矢呼啸着从耳边擦过,射中身边的岩石,溅起细碎的石屑;弯刀的寒光在眼前闪过,划破她的皮袄,留下一道道浅浅的血痕。
“赤霞”的右前腿中了一箭,剧痛让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速度瞬间慢了下来。她咬着牙,不顾手上被划破的伤口,猛地拔出箭头,用撕下的衣襟死死扎住伤口,在“赤霞”的耳边低声嘶吼:“赤霞,再坚持一下,我们不能死在这里!”
在一个陡坡的拐弯处,一个北狄兵追得太近,手中的弯刀狠狠砍向她的后背。她猛地侧身躲避,刀锋划过她的右臂,深可见骨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几乎晕厥。但她凭借着最后一丝清明,反手从靴筒里掷出了那柄哥哥送她的十五岁生日礼物——一柄锋利的短匕,匕首精准地刺入了那名骑兵的咽喉,鲜血喷溅了她一脸。
剩下的三个北狄兵见状,彻底红了眼,嘶吼着追得更紧了。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甩掉他们的,只记得自己冲进了一片茂密的黑松林,“赤霞”已经彻底瘸了,她也因为失血过多而视线模糊,浑身发冷。最后,是“赤霞”用头拱开一堆枯枝,露出了一处猎人废弃的窝棚,她滚进窝棚里,用枯叶盖住自己的身体,听着追兵的马蹄声从窝棚外经过,渐渐远去,才敢松一口气。
在窝棚里,她撕下里衣,重新包扎了伤口,吞下最后一点干粮。右臂已经麻木,每动一下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休息了不到一个时辰,天还没亮,她就重新骑上“赤霞”,继续往南赶路。
后面的路程,像是一场无边无际的噩梦。伤口在化脓发烧,她一会儿冷得浑身发抖,一会儿又热得口干舌燥,几次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她只能不断地掐自己的大腿,用疼痛保持清醒,嘴里反复念着:“不能睡,不能睡,还有一千三百族人在等我……”
过白河时,“赤霞”再也撑不住了,倒在冰冷的河水中,口吐白沫。她抱着马颈,失声痛哭了一场,然后擦干眼泪,拄着一根从路边折来的树枝,徒步涉过了冰冷刺骨的河水。
进入大曜地界后,她偷了一匹农家拴在院外的老马。那马跑得慢,却至少能让她节省一些体力。在离青州还有五十里意识开始模糊却依然坚持。
三十里。
二十里。
十里……时
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的道路开始扭曲晃动,耳边响起了族人的呼唤声。她不断地掐自己的大腿,用祖母的话提醒自己:“灵儿,你是贺兰部一千三百人的希望,你不能倒下……”
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她看到了青州城墙的轮廓,那道高大的城墙,在她眼中,就像一道通往生的希望的光。
然后,就是那拼尽最后力气的一冲。
坠马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死定了。但再次恢复意识时,却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温暖的屋子里,伤口被人仔细处理过,身上盖着柔软的被子。空气里弥漫着药草的味道,还有一种陌生的、属于汉人城池的安稳气息。
她努力想睁开眼睛,想看看那个叫萧辰的汉人将军是什么模样,想亲口向他恳求,求他救救贺兰部的族人。但眼皮沉重得像压了两块巨石,无论怎么用力都睁不开,意识再次不受控制地滑向黑暗。
恍惚间,她感觉到有人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擦拭着她的额头,动作温柔得像祖母曾经做过的那样。一个轻柔的女声,用生硬却清晰的草原话,在她耳边低声说道:“睡吧,你已经安全了,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
安全了吗?
拓跋灵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还没有完成使命,还不能安心地睡去。
但她真的太累了,累到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在彻底沉入黑暗前,她只在心里反复默念着一句话:
“一千三百条人命……等着我……萧将军……求你……救救他们……”
辰时初刻,萧辰来到城墙上巡视防务。
李二狗正在指挥弩兵营进行日常操练,士兵们的呐喊声震耳欲聋,但李二狗的心思显然不在操练上,他时不时地望向都督府的方向,眼神中满是担忧与急切。
“在担心那个贺兰部的女子?”萧辰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下方操练的士兵身上,语气平静地问道。
李二狗吓了一跳,赶紧转过身,对着萧辰抱拳行礼:“殿下。末将……末将只是觉得,她一个姑娘家,能从白狼山一路拼到这里,实在太不容易了。要是她醒不过来,贺兰部的那些族人……”
“她不会醒不过来的。”萧辰打断他的话,语气笃定,“能从那样的绝境中拼出来的人,求生意志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坚定。她还没完成自己的使命,不会就这么轻易倒下。”
李二狗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殿下说得对,她一定能醒过来的。”
“李二狗,我问你个问题。”萧辰忽然开口,目光望向北方,那里是白狼山的方向,“如果你是贺兰部的族长,在部落即将覆灭,男丁尽殁的情况下,你会派谁来求援?”
李二狗愣了愣,仔细想了想,才开口说道:“末将应该会派部落里最精锐、最熟悉地形、最擅长隐蔽的武士来求援。毕竟,这是部落最后的希望,必须保证求援的人能活着到达目的地。”
“但贺兰部的精锐,已经全部战死了。”萧辰轻声说道,语气带着一丝沉重,“巴特尔族长带走了所有能战斗的男人,剩下的只有老弱妇孺。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派出的,是族长的女儿——拓跋灵。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李二狗闻言,陷入了沉思。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这意味着……他们已经没有任何选择了。拓跋灵,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也是他们最后的一张牌。他们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拓跋灵身上,压在了殿下您的身上。”
“没错。”萧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张牌如果输了,贺兰部就彻底覆灭了。所以,他们赌上了一切,包括族长的女儿,包括那一千三百条人命。”
他转身看向李二狗,眼神锐利:“那你告诉我,我们该不该接下这张牌?”
李二狗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接下这张牌,意味着要承担巨大的风险;不接,又要眼睁睁看着一千三百条人命走向覆灭。
“末将不知道。”李二狗最终老实说道,“末将只知道,要是有一天,咱们青州被北狄人围攻,殿下派人去京城求援,结果朝廷紧闭城门,不管不顾……末将心里会寒。同理,要是咱们现在把贺兰部的人拒之门外,他们心里也会寒。人心一旦寒了,就再也暖不回来了。”
萧辰深深看了李二狗一眼,没有再说话。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他肩上扛着的,是青州两万三千百姓的性命,是龙牙军七百弟兄的安危,他不能仅凭一时的意气用事,就做出决定。
“继续操练吧。”萧辰拍了拍李二狗的肩膀,语气疲惫却坚定,“无论最终决定是什么,我们都要做好战斗的准备。我们的实力越强,手里的筹码就越多,做出的选择,才能更有底气。”
“是!末将明白!”李二狗重重抱拳,转身重新投入到操练的指挥中,只是这一次,他的声音更加洪亮,眼神也更加坚定。
萧辰走下城墙,重新回到都督府。偏厅的门依然紧闭着,沈凝华从里面走出来,轻轻带上门,生怕惊扰了里面的人。
“她怎么样了?”萧辰轻声问道。
“刚又昏睡过去了,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脸色也稍微好看了一点。”沈凝华轻声回答,“医官来看过了,说她的求生意志很强,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了。如果恢复顺利,最快午后就能醒过来。”
萧辰缓缓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凝华,你跟在我身边这麽久,你觉得,我应该救贺兰部吗?”
沈凝华闻言,陷入了沉默。她跟随萧辰多年,早已习惯了权衡利弊,从理性的角度来看,救贺兰部弊大于利,甚至可能给青州带来灭顶之灾。但从情感的角度来看,她又无法眼睁睁看着一千三百条人命被屠戮。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妾身是个刺客,从懂事起,学到的就是如何权衡利弊,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从利弊得失来看,救贺兰部,对青州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让我们陷入险境,确实不该救。”
萧辰的眼神暗了暗,却没有说话,等待着她的下文。
“但妾身记得,殿下在青州守城最艰难的时候,曾对弟兄们说过一句话。”沈凝华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萧辰,“殿下说,‘有些仗,我们之所以要打,不是为了争夺一块土地,一座城池,也不是为了获得什么封赏,而是为了守住一句承诺,建立一个规矩,守护一片能让百姓安稳放牧、种田、生儿育女的太平之地。’”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贺兰部的牧民,和咱们大曜的百姓一样,也想安稳地放牧,也想看着自己的孩子平安长大。他们只是运气不好,生在了一个弱小的部落,又遇到了北狄这样凶残的恶邻。妾身觉得,殿下当初守护青州百姓的那份心意,和现在贺兰部族人渴望活下去的心意,是一样的。”
萧辰看着沈凝华,许久,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又带着一丝无奈:“你这丫头,倒是会拿我的话来劝我。”
“妾身不敢劝殿下,只是说出自己的心里话。”沈凝华微微低头,轻声说道,“至于最终如何抉择,全凭殿下圣断。无论殿下做出什么决定,妾身都会追随殿下,不离不弃。”
圣断?萧辰心中苦笑。他哪里是什么圣人,不过是一个在乱世中苦苦挣扎,想守护更多人的普通人罢了。
他再次望向北方,那里有他从未踏足过的草原,有一个正在被屠戮的部落,有一千三百个正在等待生或死的人。而他的手中,有刚刚经历血战、尚未完全恢复元气的七百龙牙军,有青州新招募的五百子弟兵,有这座伤痕累累却依然屹立不倒的城池,还有一个用自己的性命,送来最后希望的草原女子。
这局棋,太难下了。
他不知道自己最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也不知道这个选择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但他知道,有些选择,一旦做出,就再也无法回头。
“等她醒了,立刻叫我。”萧辰最终说道,语气平静却坚定。
“是,殿下。”
萧辰转身,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他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需要好好想一想,需要在天平的一端放上青州两万三千条人命,在另一端放上贺兰部一千三百条人命,然后问自己:这杆秤,到底该怎么摆?
而答案,或许要等到午后,当那个叫拓跋灵的女子睁开眼睛,亲口说出更多详情时,才能真正清晰。
窗外,天色依旧阴沉得可怕。云层越来越低,风里裹着湿冷的潮气,一场酝酿已久的春雨,似乎随时都要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