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陈默的“失灵”算法(1/2)
初冬的清晨,霜气裹着凛冽的寒意扑在玻璃上,凝成一片片细密的冰花,像谁在窗外撒了一把碎钻。天还没完全亮透,城市的轮廓浸在铅灰色的晨雾里,远处的高楼只露出模糊的剪影,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车灯撕开薄雾,又很快被吞噬。
互助联盟运营中心的大门虚掩着,里面亮着彻夜未熄的灯。陈默站在正对门口的大屏幕前,指尖悬在冰凉的玻璃上,目光落在那条蜿蜒向下的绿色曲线上。十七天了,这条代表联盟司机日均接单量的曲线,就像被按下了慢放键的雪崩,一天比一天沉,一天比一天陡。而紧挨着它的那条红色曲线,却像打了鸡血的登山者,以一种近乎嚣张的姿态扶摇直上——那是“新纪元出行”的战绩,一家两个月前才突然杀入市场的竞争对手,来势汹汹,锐不可当。
屏幕下方的滚动数据跳得刺眼,陈默的视线扫过,心里像压了块浸了水的海绵。
“他们的补贴率比我们高整整百分之三十。”运营主管小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他手里攥着平板,指尖因为熬夜泛着青白色,屏幕上的数字密密麻麻,“同样是从回龙观到国贸的十公里订单,我们的司机刨去平台抽成,到手二十八块,他们能直接给到三十六块。而且新人注册就送两百块接单奖励,跑满五十单再返一百五,这手笔,谁扛得住?”
会议室里的空气浑浊得像一潭死水,弥漫着速溶咖啡的焦香和挥之不去的焦虑。十二个位片区负责人挤在长桌两侧,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细碎的声响。有人低着头,手指飞快地刷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能看到眉头拧成的川字——那是司机群里的抱怨,一条接着一条,像涨潮的海水,快要漫过堤坝。有人夹着烟,打火机“咔哒”一声响,火星明灭间,烟雾袅袅升起,把他眼底的倦意遮得严严实实。烟灰缸早就堆满了烟蒂,像一座小小的坟冢,他却还是习惯性地把燃尽的烟按进去,发出“滋啦”一声轻响。
北三环片区的老王第一个打破沉默,他今年五十出头,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沙砾。他手下管着三百多个司机,是联盟里资历最老的片区负责人之一。“陈总,咱们不能再耗着了。”老王的声音沙哑,带着点破釜沉舟的决绝,“昨天一天,我那边就有十七个师傅转投新纪元了。你还记得老刘吗?跟了你三年的那个,昨天也走了。临走前给我发了条语音,说孩子上初中,补习班一个月三千八,房贷车贷压得喘不过气,实在扛不住了。”
老刘的名字像一根针,轻轻刺了陈默一下。他想起那个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的男人,话不多,开车稳当,每次见到他都笑着递烟,说“陈总,咱联盟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可现在,这句话成了泡影。
陈默没有立即回答,他转过身,走到窗边,撩起厚重的窗帘一角。楼下的停车场里,停着几十辆贴着互助联盟蓝色车标的车,车身上的标志在晨雾里泛着淡淡的光。清晨六点半,早高峰还没正式开始,已经有十几辆车亮着“空车”的指示灯,在停车场里慢慢打转,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候鸟。
陈默的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车牌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那辆京B·XXXX的捷达,是老赵的车。老赵的妻子得了肾病,每周要做三次透析,光是医药费就掏空了家底,他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泡在车里,多跑一单是一单。还有那辆崭新的轩逸,是小周的,他老家在河南农村,两个孩子都留在家里给老人带,他每个月雷打不动要寄四千块回去,电话里总说“娃要上学,要吃好的,不能委屈了”。这些司机,不是冰冷的数据,不是算法里的一个参数,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是家里的顶梁柱,是孩子的父亲,是妻子的丈夫。
“如果我们也跟进他们的补贴方案,”陈默转过身,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道数学定理,听不出情绪起伏,“按照目前的订单量,需要多少资金池?”
财务总监老周立刻低下头,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地敲击,按键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按目前日单量八千计算,每单增加八元补贴,日均增加支出六万四千元,一个月就是一百九十二万。”老周的声音顿了顿,咽了口唾沫,才接着说,“我们现有的资金池,还能撑……两个月零七天。”
“两个月后呢?”陈默的目光扫过众人,轻轻吐出这五个字。
会议室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两个月后,资金池见底,补贴停发,司机流失会更严重,到那时候,互助联盟可能就真的撑不下去了。谁都明白这个道理,可谁都不敢说出口。
陈默走回屏幕前,指尖轻轻触碰到那条下滑的绿色曲线,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我们从成立那天起,就在优化算法。”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最短路径规划,最优拼车匹配,高峰时段动态溢价,还有司机评分体系……所有的参数设置,都是为了三个目标:司机收入最大化、乘客等待时间最小化、平台收益最优化。”他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迷茫,又很快变得坚定,“但如果我们从一开始,就理解错了‘最优’的定义呢?”
运营主管小李茫然地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梁上的眼镜:“陈总的意思是……”
“新纪元能给出这么高的补贴,靠的不是盈利,是资本的烧钱游戏。”陈默的目光像探照灯,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他们要的不是司机的忠诚度,不是乘客的满意度,是市场份额,是用户数据,是下一轮融资的筹码。我们要跟他们拼补贴,就等于拿鸡蛋去撞石头,输得连渣都不剩。”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画面切换,跳出另一组数据。那是订单分类统计表,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字里,藏着被忽略的角落。“就医陪同、孕妇产检、老人接送、残障人士出行、儿童临时接送……”陈默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些分类,“这些订单,占我们总单量的百分之十五,但司机的接单意愿只有百分之三十七。”
他放大了其中一个典型订单,红色的边框把信息框在屏幕中央:早上七点,从回龙观龙泽苑到北医三院,全程十二公里,预估车费三十一元。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需陪同一位坐轮椅的老人上医院三楼诊室,等候时间约二十分钟。
“大家算一算,”陈默的声音沉了下去,“十二公里,三十一块钱,加上等候的二十分钟,整个订单耗时四十分钟,司机的实际时薪只有四十六块五。而同一时段,如果接一个从回龙观到国贸的商务订单,二十公里,车费五十五块,全程不到半小时,时薪能达到八十以上。”
“所以司机都不愿意接这种单,太正常了。”西城片区的负责人张姐叹了口气,她手下的女司机多,偶尔会接这种单,每次回来都抱怨“费力不讨好”。
“太正常了。”陈默重复了这三个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的声响,像在敲每个人的心底像在敲每个人的心底。“可我们有没有想过,如果一个出行平台,连送一位癌症老人去医院做化疗的需求都满足不了,连陪一个独居孕妇去产检的订单都没人愿意接,那我们和那些我们曾经对抗过的冰冷算法,又有什么区别?”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会议室这潭死水,激起圈圈涟漪。有人低下头,有人皱起眉,有人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
陈默站起身,走到旁边的白板前,拿起黑色的马克笔,笔尖划过白板,留下清晰的痕迹。他写下五个大字,力透纸背:善意优先算法。
“我想做一个测试模块。”陈默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在早晚高峰时段,系统会自动识别出这五类特殊需求订单,它们不进入常规的抢单池,而是专门推送给一个特定名单里的司机。”
“怎么推送?强制派单吗?”东城片区的老郑警觉地抬起头,他最怕的就是强制派单,司机们对此意见最大,“要是强制派单,肯定得炸锅,到时候走的人更多。”
“自愿加入。”陈默斩钉截铁地说,“司机可以自主选择是否加入‘善意司机’名单。加入之后,在高峰时段会优先收到这类订单的推送,有三十秒的考虑时间,决定是否接单。如果不接,不会影响他们的星级评级,订单会自动流转到普通抢单池。”
“那收入呢?”老王还是最关心这个问题,他搓了搓手,眉头紧锁,“这种订单本来就赚得少,司机们都是要养家糊口的,光靠自愿,谁愿意干啊?”
“这就是关键。”陈默拿起马克笔,在“善意优先”四个字金钱补贴,一分钱都不追加。但我们要建立一个联盟内部的荣誉积分体系。”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疑惑的眼神,继续解释:“每完成一单特殊需求订单,根据订单的难度和耗时,司机可以获得相应的积分。比如陪轮椅老人就医,积十分;接送自闭症儿童,积八分;陪同孕妇产检,积六分。这些积分不能兑换现金,但能兑换实实在在的东西——联盟合作修理厂的保养折扣,最低能打到七折;合作餐厅的免费餐券,一顿饭管饱;还有孩子暑期培训班的报名资格,我们已经联系了三家口碑不错的培训机构,涵盖书法、绘画、编程,积分够了就能直接报名。”
陈默的目光扫过全场,看到有人的眼神动了动,他知道,这些福利说到了司机们的心坎里。“更重要的是,”他加重了语气,“积分排名前一百的司机,在常规订单的派送中,会获得轻微的优先权重。不是说能垄断好订单,而是在同等条件下,系统会优先把优质订单派给他们。”
“哗”的一声,会议室里像炸开了锅。
“这不就是变相强制吗?”老郑第一个站起来反驳,声音里带着火气,“说是自愿,可加了优先权重,不加入的司机岂不是吃亏?到时候还不是得逼着大家都加入?”
“荣誉积分?能当饭吃吗?”张姐也摇着头,语气里满是担忧,“师傅们跑车是为了赚钱,不是来做慈善的。积分换保养换餐券,听起来不错,可哪有真金白银实在?”
“陈总,我理解你的想法,真的理解。”老王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司机流失这么严重,我们不赶紧想办法提高补贴留住人,反而推出这种‘吃亏’的机制,这不是把人往新纪元那边推吗?到时候联盟垮了,我们这些人,还有那些跟着我们的司机,都得喝西北风去。”
质疑声、反对声、担忧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陈默包裹在中间。他没有打断任何人,只是静静地站着,听着大家的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白板笔的笔杆。等所有人的声音渐渐平息,会议室里又恢复了安静,他才缓缓开口。
“我给大家看个东西。”陈默走到大屏幕前,点开了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面是一段视频。视频的画面有些摇晃,像素不高,显然是用手机随手拍的。
画面里是一个老旧小区的楼道,墙壁斑驳,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楼道里没有灯,光线昏暗,只能隐约看到台阶的轮廓。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背上驮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老人瘫软在他背上,手里紧紧抓着一个轮椅的扶手。男人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地往上爬,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领。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像拉着风箱的老黄牛,每爬一层,都要停下来喘口气。老人的儿子在前面打着手机手电筒,光线忽明忽暗,他不断回头,声音哽咽:“杨师傅,歇会儿吧,歇会儿再走,太麻烦你了。”
男人摆摆手,喘着气说:“没事,不累,咱赶紧上去,别耽误了老人吃药。”
视频的最后,男人把老人背到五楼的家门口,小心翼翼地放下来,扶着老人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他抹了把脸上的汗,露出憨厚的笑容。老人浑浊的眼睛望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所有人都看懂了那个口型——谢谢。
视频结束了,屏幕暗了下去。
“这是老杨,河北邯郸人,来北京开车第八年了。”陈默关掉视频,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每个人的心里,“那天他接的这个订单,是从医院送老人回家,全程九公里,车费二十五块。背老人上五楼,用了整整二十分钟。按照时薪算,他那天晚上的这单,不到四十块钱。”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继续说:“那天晚上,他在司机群里发了这段视频,你们还记得他说了什么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有人的喉结动了动。过了一会儿,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年轻片区负责人小声说:“他说……想起他爹了。”
“对。”陈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说:‘我爹去年走的时候,也是在医院躺了三个月。那时候我在外地跑车,没能陪在他身边。要是那时候,也有人能这么背他上下楼几次,我心里也能好受点。’”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所有人的心里。老王低下头,手指捏着眉心,肩膀微微颤抖。张姐别过脸,偷偷抹了抹眼角。老郑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我们总在计算效率,计算收益,计算市场占有率。”陈默的目光重新落在大屏幕上那条下滑的绿线上,眼神里带着一丝怅然,“我们开发的算法,能精准计算出每一条路线的油耗,能预测每一个时段的订单量,能把司机和乘客的匹配精准到小数点后两位。可我们忘了,最早做互助联盟,是因为什么?”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质问的语气:“是因为我们相信,出行这件事,不只是把人从A点运到B点,不只是冷冰冰的公里数和车费,它还应该有点别的东西。有点温度,有点善意,有点人情味。”
陈默调出另一个界面,那是算法测试的后台,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数据里,藏着一个小小的模块。“‘善意优先’这个模块,我已经让技术部的小团队悄悄开发了三周。”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昨天晚上,它第一次在朝阳区小范围上线测试。我们只邀请了五十个司机,最终三十七个自愿加入。六个小时里,系统推送了十三个特殊需求订单,接单率……百分之百。”
大屏幕上弹出一个新的窗口,那是司机端的反馈页面。一条条语音留言被转换成了文字,滚动着,像一条温暖的河流。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