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陈默的“失灵”算法（2/2）
“送那个化疗的老太太去医院，她下车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孩子，路上慢点，开车小心点’。唉，那一瞬间，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比多赚十块钱还舒服。”
“接了个孕妇产检的单，她老公在外地打工，没人陪。我就在医院门口等了两个小时，她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说这是她怀孕七个月，第一次有人陪她来产检。”
“那个自闭症的孩子，一路上都安安静静的，不说话，就看着窗外。下车的时候，他突然对我笑了一下，他妈说，这孩子很少对外人笑。你们不知道，那一笑，我心里暖了一整天。”
陈默滑动屏幕，停在了最后一条留言上。这条留言是凌晨一点发的，来自一个ID叫“京B·张师傅”的司机，正是停车场里那辆捷达的车主——老赵。
“送完那个晚期老爷子回家，他儿子追出来，塞给我一封信和一小袋红枣。信是老爷子手写的，歪歪扭扭的字，说今天特别高兴，因为我在车上跟他聊了我老家种枣树的事，他想起了年轻的时候。那袋红枣是他们老家亲戚寄来的，非要给我。我在车里坐了十分钟，没启动车。说实话，跑了这么多年车，好久没觉得这活儿，像个人干的了。”
“像个人干的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会议室里，有人开始偷偷揉眼睛，压抑的啜泣声隐约传来。老王的眼眶红了，他掏出烟，想点上，却发现打火机怎么也打不着，手一抖，烟掉在了地上。
“这个模块，”陈默看着屏幕上的留言，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我管它叫‘失灵算法’。因为它不追求效率最优，不追求收益最大，甚至主动‘失灵’——在计算收益权重的时候，故意给那些不赚钱的订单增加优先级。它唯一的追求，就是让那些最需要帮助的人，能被看见，能被接住。”
运营主管小李沉默了很久，终于举起了手。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却闪着光。“陈总，我支持测试。”他顿了顿，提出了两个最关键的问题，“但有两个问题必须解决：第一，怎么防止司机刷积分？比如找熟人下假单，伪造特殊需求。第二，如果加入的司机太少，特殊需求订单没人接，系统会不会崩溃？”
这两个问题切中要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默身上。
“第一个问题，我们有对策。”陈默点开后台的另一个界面，上面是一串审核流程，“所有特殊需求订单，下单时必须上传凭证——就医的要上传医院预约单，产检的要上传孕妇建档证明，残障人士要上传残疾证复印件。我们的审核团队会在订单完成后，进行交叉验证，打电话给医院，或者联系社区网格员核实。一旦发现刷积分的行为，直接清出联盟，永不录用。”
“第二个问题，”陈默调出一组最新的数据，屏幕上的数字跳跃着，带着生机，“昨晚测试的三十七个司机，今天早上，有二十一个主动联系技术部，询问怎么正式加入。而且，我们还有一个意外发现。”
他点开一张柱状图，蓝色的柱子代表司机昨天的收入，红色的柱子代表今天的收入，红色柱子明显比蓝色柱子高出一截。“这些司机昨晚虽然接了低收益的特殊订单，但他们今天的整体接单量和收入，比昨天同期提高了百分之五。”
“为什么？”所有人都愣住了，这不合常理。
“我们追踪了他们的行驶轨迹。”陈默放大了一张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司机的行车路线，“接特殊需求订单，往往要去医院、老小区、特殊教育学校这些地方——这些都是常规算法不会主动派单的区域，因为订单分散，单价不高。但你们看，这些区域里，藏着大量被忽略的出行需求——探病的家属，复诊的病人，特殊学校的家长。这些订单虽然单价不高，但几乎没有空驶，跑完一单接一单，积少成多，收入自然就上去了。”
他切换到最后一张图，那是司机个人主页的访问量统计。“更重要的是，”陈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这些司机的个人评分，在一夜之间平均上涨了0.3分。乘客的留言里，‘感谢’‘感动’‘温暖’这些词的出现频率，是普通订单的十七倍。”
“口碑。”小李恍然大悟，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里带着兴奋，“这些订单带来的情感价值，会转化为司机个人的品牌价值！乘客看到这些好评，下次打车会优先选他们！”
“不止是司机的个人品牌。”陈默纠正道，目光深邃，“是互助联盟的品牌价值。当乘客想起我们，不再只是一个打车的平台，而是一个有温度、有善意的地方，他们才会真正留下来。这是新纪元砸多少钱都买不来的东西。”
他关掉所有的页面，转过身，面对会议室里的所有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每一双眼睛。“所以，我的决定是：从明天开始，‘善意优先’模块在朝阳、海淀、东城三个区正式上线测试，为期一个月。自愿加入，不强迫，不宣传，荣誉积分兑换机制同步推出。我们就让这件事，自然发生。”
老王看着陈默，眼神里的担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敬佩。他站起身，声音洪亮：“陈总，我支持你。北三环片区，我带头报名加入‘善意司机’名单。”
“我也支持！”张姐跟着站起来，眼眶红红的，“西城片区的女司机，心细，肯定愿意接这些单。”
“算我一个！”老郑也举起了手，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以前总觉得跑车就是赚钱，今天才明白，原来还能做这么多有意义的事。”
质疑声变成了支持的声音，会议室里的空气，终于不再压抑，像被风吹散了的雾。
“那司机们的反对声音怎么办？”老王还是有点不放心，“肯定有师傅不理解，会骂我们的。”
“组织一次线上说明会，我亲自参加。”陈默说，语气诚恳，“不回避矛盾，不美化现实。诚实地告诉所有司机：这个模块可能会让你们在某些订单上赚得少一点，但它也可能让我们找回一些早就丢了的东西。选择权，永远在他们手里。”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晨雾散去，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像撒了一地的金子。片区负责人陆陆续续地离开，每个人的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些。小李走到陈默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陈总，放心吧，技术部那边，我盯紧了。”
陈默点点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会议室里只剩下陈默一个人。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初冬的风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却也让人清醒。楼下的停车场里，那些蓝色的车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越来越多的车发动起来，驶离停车场，汇入城市的车流里。
陈默打开手机，翻到司机群里。老赵那条“好久没觉得这活儿像个人干的了”的留言
“老张说得对，有时候跑一天车，累得像条狗，赚的钱不少，心里却空落落的。”
“上次送一个盲人去按摩店，他下车的时候摸到我的手，说‘师傅，您手真暖和’。那一下，我心里咯噔一声，鼻子酸了。”
“我加入，不为积分，不为优先派单。就为了有一天，我爸妈在老家需要用车的时候，也能有人愿意停下来，送他们一程。”
一条条留言，像一股股暖流，涌进陈默的心里。他关掉手机，望向窗外。北京的天空，终于透出了一点蓝色。他知道，这条“失灵”的路，注定不会好走。会有司机骂他伪善，会有竞争对手嘲笑他不自量力，甚至可能加速联盟的瓦解。但他还是想试试。
在这个算法席卷一切的时代里，在这个人人都在追求效率和收益的时代里，主动设计一个“不聪明”的算法，一个会为弱者让路的算法，一个承认有些价值永远无法用数字计算的算法。
这也许很天真。但陈默觉得，技术如果没有一点天真的勇气，就只剩下精明的计算了。
他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调出“善意优先”模块的源代码。光标在屏幕上闪烁，他在算法的最深处，敲下了一行新的代码，增加了一个新的权重参数：人文需求系数。
这个系数没有市场定价，无法用金钱量化，无法用效率衡量。它的赋值规则只有一条，简单而纯粹：根据订单背后那个人的困境程度，从1到10打分。
癌症晚期老人去医院做化疗：10分。
独居孕妇第一次去产检，无人陪同：9分。
自闭症儿童去特殊教育学校，需要专人看护：8分。
腿脚不便的老人去菜市场买菜：7分。
……
陈默一行一行地输入赋值规则，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输入完成后，他按下保存键。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框，红色的字体格外醒目：警告：该参数将显着降低系统整体收益率，是否确认添加？
陈默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停了三秒。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暖暖的。
他想起老杨背上的老人，想起老赵手里的红枣，想起那些司机留言里的温暖。
他用力按下了回车键。
确认。
屏幕上的提示框消失了，代码保存成功。
算法“失灵”了。
但陈默知道，某种更珍贵的东西，正在这片土地上，悄悄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