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死与生的齿轮（下）（1/1）

“一号精密工坊”坐落在“新长安”相对核心的区域，由一处相对完好的半地下仓库改建而成。与露天矿区那粗犷、尘土飞扬的景象截然不同，这里虽然同样简陋，但力求整洁有序。墙壁上涂抹了白色的、用骨粉和矿物混合而成的涂料，用以增强光线反射。工坊内被粗糙的木板和兽皮隔成数个区域，空气中弥漫着金属摩擦、油脂、以及某种特殊熏香混合的味道。

赵明、陈远，以及“亡灵研究所”的几位核心学徒，此刻正站在工坊中央一片用厚重石板铺就的、相对“洁净”的区域。周围聚集的观察者，除了军政院负责工造、研策院其他部门的同僚，还多了几位眼神锐利、显然来自内务监的铁律司人员，以及被特别允许进入的、表现优异的工匠代表。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工坊内那些“特殊工人”身上。

这里没有僵尸，也没有活人。只有空气中，偶尔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冰凉的涟漪，以及工具台上，那些正在自行“工作”的、散发着微弱幽光的器具。

“……如诸位所见，‘亡灵’的应用，远不止于矿区那些力大无穷、但愚笨迟缓的行尸。”陈远的声音在安静、略显阴冷的工坊内回响，“经过筛选、安抚、以及初步的‘定向引导’，部分保留了生前部分灵智、且怨念微弱、易于控制的低阶鬼魂，可以成为我们某些特殊工作环节的绝佳助力。”

他走到一处工作台前。台上固定着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闪烁着暗银色光泽的金属片，上面用极其纤细的线条，勾勒着一个复杂的、未完成的符文回路。这是“灵讯中转器”核心部件上的一块关键符文基板，对雕刻精度要求极高，稍有偏差，整个基板就会报废。

此刻，一柄比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特制的符文刻针，正悬停在金属片上方，微微颤抖着，针尖闪烁着一点冰冷的幽光。刻针并非被手持，而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握”着。不，准确说，是包裹着——一团极其淡薄、几乎透明的、人形轮廓的灰白色雾气，正“缠绕”在刻针上。雾气内部，两点微弱的、淡蓝色的光点，正“注视”着金属片上的纹路。

“这是‘工魂-甲三’。”赵明低声介绍，语气中带着一丝研究者的专注，“生前是一位老银匠，死于饥荒，残魂执念是‘完成一件完美的作品’。我们找到了他，安抚了他的执念，并通过特殊的契约符文，将其引导至此。它对微雕、抛光等精细手工，有着近乎本能的‘手感’和‘耐心’。”

随着赵明的话语，那柄刻针动了。动作缓慢，但极其稳定，针尖沿着符文的预定轨迹，精准地滑过金属表面，留下一条比发丝更细、深浅均匀、毫无滞涩的刻痕。没有呼吸干扰，没有肌肉颤抖，只有纯粹的精神专注驱动下的、恒定的机械运动。很快，一个复杂的花纹节点被完美复制。

“它不需要休息，不会疲劳，对能量的微小波动敏感，能察觉到我们肉眼难以发现的瑕疵。”陈远补充道，“而且，无形无质，可以穿过某些物理屏障，进入人类难以到达的区域进行检查或简单操作。”

他示意众人看向工坊另一角。那里有一个用厚金属板焊接成的、类似锅炉的装置，上面连接着数根粗大的、疑似能量管道的结构，接口处闪烁着不稳定的微光，偶尔有细小的电火花迸出。显然，这是一处能量传输节点的模拟测试装置，存在泄露或堵塞的风险。

一团比“工魂-甲三”更淡、几乎完全透明的雾气，正“漂浮”在那粗大管道的上方，然后，如同流水般，缓缓“渗入”了管道内壁的一个微小缝隙。片刻后，雾气从管道的另一端飘出，重新聚拢，其内部的蓝色光点急促地闪烁了几下。

旁边，一名负责记录的研究员立刻在木板上记录：“甲七回报，第三能量节点，内部符文回路第七分支，有约三寸长的区域发生能量淤积，有轻微灼烧痕迹，建议停机检修。”

“它们能进入狭小、高温、有毒、甚至充满不稳定能量的区域，进行探查，并将感知到的‘异常’以魂火闪烁频率的方式，传递给契约者或特殊接收装置。”赵明解释道，“这为我们检查‘源初Ⅰ型’动力炉内部、排查复杂符文阵列隐患、侦察某些危险环境，提供了全新的、安全的手段。”

最后，他带领众人来到工坊入口附近的一面墙壁前。墙壁上，用暗红色的涂料，绘制着一个覆盖了整个工坊区域的、极其复杂的警戒符文阵。阵法的几个关键节点上，各悬浮着一团拳头大小、颜色稍深、缓缓旋转的雾气。这些雾气的形态更模糊，内部的蓝色光点也更加黯淡、呆滞。

“这些是‘夜巡魂’，或者说，‘哨卫灵’。”陈远的语气严肃了一些，“它们是经过特殊处理的、灵智更低、但对外界生命与能量波动感知更敏锐的残魂。它们被固定在这些节点，负责监测工坊及其周边区域的非正常生命或能量入侵。一旦有未经验证的生命体或异常能量源接近，它们会立刻发出警报，并尝试干扰入侵者的精神。夜间效果尤佳，因为它们不需要光线。”

“当然，”赵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众人，尤其是那些面露异色的工匠和内务监人员，“鬼魂的应用，限制更多，风险也更大。首先，合适的、易于控制的鬼魂来源稀少，并非所有死者都能留下可用的残魂。其次，维持它们的存在和活动，需要消耗微量的‘魂能’或特殊熏香，这本身就是一种资源。再者，高灵智的鬼魂可能存在执念反复、契约不稳的风险；而灵智过低的，又难以完成复杂指令。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长期与鬼魂共处，哪怕只是低阶的、被驯化的鬼魂，也可能对生者的精神产生潜移默化的负面影响，如情绪低落、噩梦、体虚等。因此，所有与鬼魂直接接触的研究员和工匠，都必须定期接受检查，并强制轮换休息。相关的安全操作手册，正在制定中。”

工坊内再次陷入沉默。空气中，只有那柄看不见的手操控的刻针，在金属片上划过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以及远处管道模拟装置偶尔迸发的电火花声。那些无形的、沉默的、散发着淡淡阴冷气息的“工人”，正在以它们特有的方式，提升着工坊的效率与精度，也挑战着在场所有生者对“工作”与“工具”的认知。

生的智慧，死的耐心，以一种超越常理的方式结合在了一起。在“一号精密工坊”，死亡的冰冷触手，化为了推动精密与效率的、无形而精准的…刻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