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死与生的齿轮（上）（1/1）

就在“功勋如火”激励着生者奋力前行之时，在“新长安”东北方向，一处新规划的、被命名为“一号大型矿区”的露天矿脉边缘，一场沉默而诡异的“开工仪式”正在举行。围观者不多，仅限于军政院、研策院、内务监的核心人员，以及部分被挑选出来的、胆子较大的工头和监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殖质和矿石粉尘混合的味道，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脊背发凉的阴冷死气。

赵明和陈远并肩站在一处临时搭建的、略高于地面的土台上。他们身后，站着数名身穿灰色罩袍、面色大多苍白、眼神却异常专注的年轻人——他们是“研策院”下属“亡灵研究所”的第一批学徒，也是目前“新长安”内，除陆青珩外，少数几个能粗浅运用亡灵法术、或对亡灵知识有一定了解的人。

土台下方，是一片经过初步平整、但依旧布满碎石和深坑的矿场。矿脉裸露的部分呈现出暗沉的赤红色，那是富含铁矿的标志。然而，此刻在矿坑中忙碌的，并非活生生的矿工，而是一群…“东西”。

它们动作僵硬、迟缓，步履蹒跚，行走时关节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它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布满暗紫色的尸斑，有些部位的肌肉和皮肤已经干瘪、破损，露出色的魂火在深处闪烁，证明它们并非彻底的死物。

僵尸。数百具经过简单炼制的、最低阶的僵尸。

它们被分成数个小队，在各自区域进行着枯燥而危险的工作。一队僵尸正用粗糙的、由变异兽骨骼和金属碎片绑成的简陋矿镐，一下下、不知疲倦地敲击着矿壁，虽然效率远不如熟练矿工，但它们不知疼痛，不知疲倦，敲击的角度和力度几乎恒定。另一队僵尸则负责搬运，它们或用破烂的麻袋，或干脆用双手，抱起大小不一的矿石，摇摇晃晃地走向指定的堆积点。还有一队，则在清理碎石，拓宽矿道。

没有号子，没有抱怨，只有矿石被敲下的闷响、僵尸沉重的脚步声、以及监工偶尔发出的、短促而清晰的指令。

监工是活人，他们站在相对安全的高处或矿坑边缘，手中拿着一种特制的、类似骨哨的器物。这种器物被“亡灵研究所”的学徒们称为“引魂哨”，吹出的声音频率特殊，能一定程度上影响低阶僵尸的魂火，传达简单的指令，如“前进”、“停止”、“向左”、“向右”、“挖掘”、“搬运”等。当然，这种控制是粗糙的，僵尸的反应也慢半拍，但胜在稳定、可靠、不知疲倦，且完全服从。

“目前投入使用的，是第一批次炼制的三百七十二具低阶行尸。”陈远向台下的观众，主要是军政院负责工造和后勤的官员，以及内务监派来“观察”的代表介绍道，“原料主要来自战场回收、荒野搜集的无主尸体，以及…部分在内部肃反中处决的罪大恶极者尸体。经过初步的‘驱邪’、‘固魂’、‘强化肌体’处理，移除了其残留的怨念和攻击性，只保留了基础的服从性和力量。”

他的声音平静，仿佛在介绍一件普通的工具，但话语中的内容却让不少初次见识的官员暗暗心惊，下意识地挪开了目光。用敌人的尸体，甚至自己人的尸体（虽然是叛逆）来劳作…这实在挑战了许多人的认知底线。

赵明推了推眼镜（这是他从旧时代废墟里找到的、仅存的镜片，用自制的镜框勉强戴着），补充道：“它们的优势很明显。力大，远超普通健壮成年男子，且可以长时间维持。无惧疲劳、伤痛、恶劣环境（如毒气、缺氧，只要不彻底损坏），可以从事最危险、最繁重、人力难以长期坚持的工作。不需要食物，只需要定期进行‘魂火维护’和简单的‘躯体防腐’处理。维护成本，远低于养活同等数量的活人矿工，更不用说伤亡抚恤了。”

他指向矿坑边缘一处用兽皮和木料搭建的简陋棚屋，那里挂着“亡灵维护站”的牌子。“维护站由我们的学徒轮值。他们负责检查僵尸的魂火稳定性和躯体完整度。魂火不稳的，用特制的‘安魂香’（一种混合了草药和微量魂力材料的熏香）稳固；躯体破损严重的，进行简单的缝合、加固，甚至…替换部件。”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维护站门口，一名脸色苍白的学徒，正指挥着两具略显破损的僵尸，将另一具被落石砸断了脊椎、几乎散架的僵尸拖进去。那学徒的神情专注，并无太多恐惧或厌恶，仿佛只是在修理一件坏掉的工具。

“效率如何？”一名负责仓廪司的官员忍不住问道，他更关心实际产出。

“目前看，”陈远调出一块粗糙的木板，上面用炭笔记录着数据，“在相同时间内，这三百七十二具僵尸的矿石开采和初选效率，大约相当于一千名熟练人类矿工的七成。但考虑到它们可以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工作（魂火在夜间更活跃），且无需休息、轮班、食物和饮水供应，从长期、综合成本来看，效率至少是纯人力的两倍以上。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伤亡率。自矿区使用僵尸劳工以来，因塌方、毒气、过劳、意外伤亡导致的活人矿工损失，降为零。只有三具僵尸因维护不及时、躯体严重损毁而彻底报废，但我们已经回收了其尚可用的部分，并补充了新的炼制个体。”

零伤亡！这个数字，让台下不少官员，尤其是那些亲自管理过人力、深知矿难惨状的官员，悚然动容。在废土，人力是最宝贵的资源，也是最脆弱的资源。任何能降低人力损耗的手段，都值得最严肃的考量。

“当然，问题也不少。”赵明接过话头，实事求是，“僵尸智力低下，只能执行最简单、重复的命令，复杂工作无法胜任。动作迟缓，精细作业是奢望。对亡灵法术操控者的依赖性高，目前只有我们研究所的少数人能进行有效维护和指令传达。另外，长时间暴露在日光下，尤其正午阳光强烈时，魂火会衰弱，工作效率下降，躯体也会加速腐坏。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他看向台下众人，尤其是内务监的代表，“安全与伦理问题。我们必须确保这些‘工具’完全可控，不会发生尸变、反噬，或对社会秩序、生者心理造成负面影响。相关的控制符文、安全条例、操作规范，我们正在加紧制定和完善。”

现场一片沉默。只有矿坑中，僵尸们不知疲倦的敲击声和沉重的脚步声，规律地回响着。这些沉默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工人”，正在以一种最直观、也最具冲击力的方式，展示着“生-死复合科技树”的初步应用前景。

死者的躯壳，化为推动生者前行的齿轮。冰冷、高效，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残酷与诡异。

这是“终末皇朝”选择的道路之一。在生存与发展的巨大压力下，在资源与技术双重匮乏的困境中，一切可用的力量，无论其来源如何，都将被纳入这台名为“皇朝”的机器，成为驱动其前进的、冰冷而坚定的…齿轮。无论这齿轮，是由钢铁铸就，还是由血肉与亡魂驱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