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蜂蛰权谋（1/1）

晨雾尚未散尽，御花园的石子路上还凝着些微湿冷的露气。胡氏一身织金绣凤的绯红宫装，裙摆扫过开得正盛的芍药花丛，留下浅浅的香痕。她侧着身，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鬓边的东珠步摇，话语却如连珠炮般，没个停歇。“昨日和士开送来的那批波斯锦，纹样倒是新奇，就是手感略糙了些，比不得去年西域进贡的云锦。”她顿了顿，眼角余光瞥向身侧的白衣男子，“易枫，你说本宫若是把那些锦缎赏给掖庭的宫人，会不会显得本宫太过宽厚？毕竟那般料子，她们配不配得上，还两说。”易枫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一身素白道袍，与周围姹紫嫣红的景致格格不入，语气更是冷得像晨间的露水：“皇后自有决断。”胡氏似是早已习惯他这般冷淡，并不恼，反而笑得更艳了些：“你倒是会省心。说起这个，前日你要的那批朱砂，本宫已经让人寻来了最好的，纯度极高，用来画符定是稳妥。你何时要用，只管吩咐内侍去取便是。”“多谢皇后。”易枫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脚步却下意识地放慢了些。身后不远处，几个皇子正围着假山追逐嬉闹，内侍宫女们远远地跟着，不敢靠得太近，只敢低声劝阻。其中最扎眼的便是琅琊王高俨，年方七岁，却已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他穿着一身明黄窄袖袍，腰间系着玉带，手里攥着一根长长的柳木棍子，正踮着脚，对着假山半腰处一个硕大的马蜂窝指指点点。“你们看，那窝蜂子倒是肥硕，若是捅下来，定能捉不少。”高俨的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顽劣，全然不顾身旁内侍的哀求。“殿下，万万使不得啊！马蜂凶得很，若是被蜇了，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个老内侍急得满头大汗，想要上前阻拦，却被高俨一把推开。“滚开！本宫做事，何时轮得到你多嘴？”高俨眉头一皱，那股子与生俱来的骄纵蛮横显露无遗。他说着，猛地将手中的柳木棍子捅了出去，精准地戳中了那个沉甸甸的马蜂窝。 只听“哗啦”一声闷响，马蜂窝被硬生生捅落在地，摔在石子路上碎成了两半。刹那间，黑压压的马蜂倾巢而出，嗡嗡的鸣叫声刺耳至极，像是一团黑色的乌云，朝着最近的人群扑来。“不好！”内侍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四散躲避。高俨也没想到马蜂会如此凶悍，吓得脸色惨白，转身就往胡氏的方向跑，嘴里还哭喊着：“母后！救我！”蜂群的速度极快，转眼便追到了近前，不仅朝着高俨而去，更有大半朝着胡氏和易枫这边涌来。胡氏脸色骤变，方才的从容惬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目光死死盯着扑来的蜂群，第一反应便是抬手护住自己的脸颊——这张脸，是她笼络高湛、震慑朝臣的利器，若是被马蜂蜇得面目全非，后果不堪设想。同时，她的余光瞥见奔来的高俨，心头亦是一紧：高俨是她的亲生儿子，更是她稳固后位的重要筹码，绝不能出事。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易枫动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看一眼惊慌失措的高俨，目光死死锁定着胡氏。在他看来，高俨的安危无关紧要，但胡氏不能有事——这个女人，是他在北齐宫廷立足的唯一依仗，是他达成目的的最佳跳板。若是胡氏出事，他这些日子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易枫身形一闪，快如闪电般冲到胡氏身前，伸出双臂，将她紧紧搂入怀中。紧接着，他抬手扯下自己宽大的道袍衣袖，毫不犹豫地覆在胡氏的脸上，将她的口鼻和脸颊捂得严严实实，不给马蜂任何可乘之机。“别动。”易枫的声音在胡氏耳边响起，依旧冰冷，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 胡氏被他搂在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坚实，以及身上淡淡的檀香。她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却被易枫搂得更紧了些。她能听到马蜂嗡嗡的鸣叫声就在耳边，能感受到它们撞击在易枫背上、肩上的力道，却丝毫伤不到自己。而易枫，此刻成了马蜂最主要的攻击目标。那些愤怒的马蜂疯狂地扑在他的脸上、脖颈上、手臂上，尖锐的毒刺一次次扎进他的皮肉里。火辣辣的剧痛瞬间蔓延开来，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刺他，又麻又痒，疼得他几乎牙关打颤。但他死死咬着牙，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是将胡氏护得更紧，不让她受到半点波及。他的视线渐渐模糊，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额头、鼻尖、下巴，甚至眼皮上，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肿包块，有些地方还渗出了点点血丝，狼狈不堪。“快！快传侍卫！提水来！”内侍们终于反应过来，一边哭喊着，一边跌跌撞撞地跑去搬救兵。片刻后，几名侍卫提着水桶赶来，朝着蜂群狠狠泼去。冰冷的水瞬间浇散了大半蜂群，剩下的马蜂也不敢再恋战，嗡嗡地飞走了。危机终于解除。易枫缓缓松开手，拿下覆在胡氏脸上的衣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他脸上的包块红肿得愈发厉害，原本清俊的面容早已面目全非，看起来滑稽又狼狈。胡氏抬手拿下脸上的衣袖，深吸了一口气，心中的惊悸渐渐平复。她先是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高俨，见他只是吓得有些发抖，并未被蜇伤，这才松了口气——儿子没事，她的筹码便还在。紧接着，她的目光落在了易枫的脸上。 当看清易枫那满脸的红肿包块时，胡氏的瞳孔微微收缩，心中没有丝毫心疼，反而涌起一股强烈的庆幸。还好，易枫护住了她，还好她的脸没事。若是今日被蜇伤的是她，不仅会承受剧痛，更会影响她在宫中的地位，甚至可能失去高湛的宠爱。而易枫，不过是受了些皮肉之苦，却帮她躲过了一场大祸。这个道士，果然有用。胡氏心中飞快地盘算着。易枫今日舍身相护，明面上看是忠心耿耿，实则不过是一场投诚。他清楚地知道，唯有牢牢依附于她，才能在这北齐宫廷中站稳脚跟，谋求更多的好处。而她，恰好需要这样一个既有几分本事，又愿意为她卖命的人。和士开权势日盛，早已隐隐有制衡她的势头；祖珽等人更是老奸巨猾，处处提防。若是能将易枫彻底拉拢过来，让他成为自己的爪牙，往后不管是对付这些权臣，还是监视高湛的一举一动，都多了一个可靠的助力。想到这里，胡氏的眼神变得愈发深邃，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算计笑容。她抬起手，故作关切地想要触碰易枫的脸颊，指尖却在离他皮肤寸许的地方停住了——骨子里的轻蔑让她无法真的去触碰一个“贱民”的脸。“易枫，你怎么样？”她的声音听起来带着几分担忧，眼神里却毫无温度，“都怪那些废物内侍，护驾不力！”说着，她猛地转过身，对着跪了一地的内侍宫女厉声呵斥：“一群没用的东西！连个马蜂窝都看不住，差点伤了本宫和琅琊王！若是易枫有半点闪失，本宫定要你们所有人的脑袋！还不快传太医！”“是！是！奴才这就去！”内侍们吓得连连磕头，连滚带爬地跑去传太医。易枫忍着脸上的剧痛，微微躬身：“皇后无碍便好，贫道无妨。” 胡氏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模样，心中的轻蔑更甚。果然，不过是个想攀附权贵的小人。今日他能为了她挡马蜂，明日便能为了荣华富贵，去做更肮脏、更危险的事情。这样的人，好用，也好用得很。她上前一步，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温和：“你今日护驾有功，本宫自然不会亏待你。等太医来了，定要好好为你诊治。另外，本宫再赏你黄金百两，锦缎千匹，还有城外的一座别院，你往后便安心在宫中待着，有本宫在，没人敢动你一根头发。”易枫垂着眼，掩去眸底的冷光，声音依旧平淡：“谢皇后恩典。”他很清楚，胡氏的赏赐，不过是利益交换。她需要一个忠心的爪牙，而他需要她的权势作为依仗。这场交易，各取所需，再公平不过。胡氏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易枫满脸的包块，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此人愈发可用了。只要好好拿捏住他，让他彻底为自己所用，往后这北齐宫廷，她便能多一分胜算。至于易枫的安危和感受，于她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事罢了。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晨雾，照在御花园的每一个角落。易枫站在原地，感受着脸上阵阵袭来的剧痛，看着胡氏转身去安抚高俨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一局，他又赢了。胡氏的信任与倚重，便是他在这黑暗宫廷中，最锋利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