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深雾的尽头(2/2)
我见过与你相同的存在,大黄蜂说,想起了那个空洞的小骑士,想起了它在深邃巢穴第一次出现时的样子,它也是被创造的。它也是容器,是工具,是为了承载某种力量而诞生的空壳。
但它拥有了自己的意志。
它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它用那些选择证明了——即使那里空无一物,它也是独一无二的生命。
雾气在她们之间静止了。
蕾丝就那样站着,长剑垂在身侧,翅膀停止了震动。她的复眼凝视着大黄蜂,里面映着某种从未出现过的光芒。
独一无二,她重复这个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也可以吗?
你已经在做了,大黄蜂说,你在质疑你的使命。你在向我透露真相。你在纠结该不该杀死我。这些都是选择。
蕾丝沉默了很久。
雾气重新开始流动,钟声再次从远处传来。这次的钟声更加低沉,更加悲伤,仿佛整个法鲁姆都在哀悼什么。
我想帮你,蕾丝终于说,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帮。如果我放你走,你会面对那个存在。如果我杀死你,你至少可以保持完整地死去。我不知道哪个选择更仁慈。
那就让我自己选择,大黄蜂说。
蕾丝看着她,眼中的情绪变得更加复杂。
你会去圣堡,她说,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你会一路向上,穿过中镇、钟镇、圣门。你会敲响那些钟,会见到那些祭司,会进入始源中殿。
然后呢?
然后你会见到她。
蕾丝的声音变得极其轻柔,轻柔得像是在说一个禁忌的名字:
智者之母。创造蜘蛛的神。编织法鲁姆的存在。等待你数千年的——
她停顿了。
你的祖母。
---
这个词在雾中炸开。
大黄蜂的身体猛然紧绷,体内的灵思剧烈波动。她感觉到血脉深处传来的共鸣——那是赫拉的记忆在回响,是某种被深深埋藏的恐惧在苏醒。
赫拉的母亲,她说,声音有些沙哑。
是的,蕾丝回答,也是所有蜘蛛的母亲。她创造了最初的蛛网,编织了最初的丝线,赋予了蜘蛛一族思考和编织的能力。她是神,是创世者,是这个王国的真正统治者。
而她想要你。
蕾丝向前迈出一步,长剑依然垂着,但她的姿态充满了某种紧迫感。
她想要你的血脉,想要你的灵思,想要你的身体。她要用你诞生一个完美的继承者——既有神的力量,又有完整的自我意识。一个真正的神之子嗣。
数千年来,她一直在尝试。创造了无数生命,编织了无数丝线,但都失败了。有身无魂的只是行尸走肉,有魂无身的只是飘荡的意识。
直到她听说了你。
赫拉与白王的女儿。织者血脉与苍白之王的结晶。完美的血统,完美的灵思,完美的容器。
蕾丝的眼中浮现出深深的悲伤。
所以她派出了掳掠者。派出了丝织者的军队。把你从圣巢带到这里,带到这个巨大的蛛网中央。
而我——
她抬起长剑,剑尖对准自己的胸口。
我是她创造的最接近完美的作品。我有完整的身体,有基本的意识,有战斗的本能。但我没有真正的灵魂。我是失败品中最成功的那一个。
我的使命就是守护这条路。杀死任何可能威胁计划的人。确保你安全地抵达圣堡,抵达摇篮圣所,抵达——
她的声音哽咽了。
抵达你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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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黄蜂握紧织针,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冰冷触感。
许多碎片在她脑海中拼合。赫拉的逃离,白色夫人的沉默,她自己被精心培养的童年。那些看似巧合的事件,那些看似偶然的相遇,都在这一刻有了解释。
她不是被随机掳来的。
她是被选中的。
赫拉知道这一切,她说,不是疑问。
是的,蕾丝回答,她逃离了法鲁姆,逃离了智者之母的控制。她以为在圣巢可以自由地延续血脉,可以培养出不受神明操控的后代。
但神的注视从未离开。
当你出生的消息传到法鲁姆,当智者之母感知到你体内流淌的血脉——一切就已经注定了。
蕾丝的翅膀再次颤动,这次带着明显的痛苦。
我不想杀你,大黄蜂。我真的不想。但如果放你去圣堡,你会面对比死亡更可怕的命运。你会被剥夺意志,会被占据身体,会被用来诞生一个新的神。
而你自己——你这个独立的、会思考的、会选择的大黄蜂——将不复存在。
她举起长剑,剑尖对准大黄蜂的心脏。
所以请你理解。这一剑是我能给予的唯一仁慈。
大黄蜂看着那把剑,看着蕾丝眼中的泪水——是的,那是泪水,晶莹剔透,从那双复眼中缓缓滑落。
一个被宣称没有灵魂的造物,正在为即将杀死的敌人流泪。
大黄蜂说。
什么?
我说不,大黄蜂重复,声音坚定,我不接受你的仁慈。我也不接受智者之母的计划。
她向前迈出一步,直面剑尖。
你说我会失去意志,会被占据身体。但那只有在我屈服的情况下才会发生。
你说我的命运已经注定。但命运是可以反抗的。
赫拉反抗过。她逃离了法鲁姆,建立了自己的巢穴,按照自己的意志生活。虽然最终她还是被血脉束缚,但她的反抗给了我生命。
小骑士也反抗过。它拒绝成为纯粹的容器,拒绝成为白王的工具。它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击败了辐光,拯救了圣巢。
现在轮到我了。
大黄蜂伸出手,握住了蕾丝的剑刃。
锋利的刃口切入她的掌心,鲜血顺着剑身流下。但她没有退缩。
我会去圣堡,她说,我会见到智者之母。我会听她说她的计划,她的渴望,她的理由。
然后我会告诉她——不。
我不是容器。我不是工具。我不是延续她血脉的媒介。
我是大黄蜂。就这样。
蕾丝的身体剧烈颤抖。
她盯着大黄蜂,盯着那双坚定的眼睛,盯着那只握着剑刃流血的手。某种东西在她体内碎裂——可能是使命,可能是设定,可能是那些编织她存在的丝线。
你会死的,她轻声说,她比你想象的强大。她是神。你无法对抗神。
我见过神明,大黄蜂说,想起了辐光,想起了那个曾经统治圣巢的存在,它们也会死。
而且——
她松开剑刃,看着蕾丝的眼睛。
如果我真的要死,我宁愿死在反抗中,也不愿死在你所谓的仁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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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丝突然收剑。
动作迅速而决绝,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插回她背后的剑鞘。她后退几步,翅膀展开,整个身体紧绷得像是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
我不能杀你,她说,声音中充满了痛苦,我应该杀你,这是我的使命,是我存在的理由。但我做不到。
看着你的眼睛,听着你的话——我做不到。
她抱住自己的头,翅膀剧烈颤动。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我违背了创造我的目的。这意味着我背叛了智者之母。这意味着我——
这意味着你做出了选择,大黄蜂说。
蕾丝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
但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除了服从命令以外该怎么活。我不知道如果不是守卫,我还能是什么。
大黄蜂走向她,伸出那只还在流血的手。
那就和我一起去找答案,她说,和我一起去圣堡。和我一起面对智者之母。
如果她真的想要我的身体,那我会让她看看——这具身体的主人有多么难对付。
如果她真的以为可以用血脉束缚我,那我会让她明白——有些东西比血脉更强大。
蕾丝盯着那只伸出的手,盯着掌心还在渗血的伤口。
你会恨我的,她轻声说,当你知道我为智者之母做过什么,当你知道我杀过多少想要接近真相的人——你会恨我的。
也许,大黄蜂说,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我需要一个了解圣堡的向导。需要一个知道智者之母弱点的盟友。
你觉得她有弱点?
所有神都有弱点,大黄蜂说,想起了辐光对梦境的依赖,想起了白王对纯粹容器的执念,她如果真的完美,就不需要我了。她渴望完美后代,这本身就是她的弱点。
蕾丝沉默了很久。
雾气在她们周围缓慢流动,钟声再次响起——这次听起来不那么悲伤了,更像是某种召唤,某种预告。
最终,蕾丝伸出手,握住了大黄蜂的手。
她的手冰冷而光滑,触感就像丝绸,又像是水面。
我会帮你,她说,声音依然颤抖,不是因为使命,不是因为命令。而是因为——
她停顿了,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因为我想知道。想知道如果我违背使命,会发生什么。想知道如果我做出选择,会变成什么。想知道——
她的声音变得更加轻柔。
想知道我是不是也能成为独一无二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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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松开手,相对而立。
雾气开始散去——不是自然的消散,而是被某种力量驱散。蕾丝抬起头,翅膀轻微震动,发出了一段奇特的音律。
那音律在雾中回荡,像是某种密码,某种信号。
雾气开始旋转,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然后缓慢地向两侧散开。一条道路显现出来——用黑色石板铺就的道路,两旁是高耸的岩壁,上面刻满了古老的符文。
道路的尽头,是一座巨大的悬崖。
而悬崖之上,若隐若现的,是圣堡的轮廓。
这是通往上层的路,蕾丝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但底下藏着某种新的东西——决心,或者说,希望,一旦踏上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圣堡的守卫会认出你。黑寡妇会试探你。祭司们会监视你。而智者之母——她会知道你来了。
你确定要继续吗?
大黄蜂看着那条路,看着远方的圣堡轮廓。金色的塔尖在阴沉的天空下闪烁,巨大的钟楼矗立在云层之间,层层叠叠的建筑像是某种巨兽的肋骨。
那看起来确实像是天堂。
但大黄蜂已经学会了不相信表象。
我确定,她说。
蕾丝点了点头。她抽出长剑,用剑尖指向道路。
那么走吧。在我改变主意之前。在我想起我应该杀死你之前。
但她的声音中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恐惧、期待、还有某种近乎兴奋的东西。
大黄蜂迈出第一步,踏上那条黑色石板铺就的道路。
蕾丝跟在她身后,长剑收回鞘中,翅膀轻微震动。
她们并肩而行,一个是被创造来杀戮的守卫,一个是被选中作为容器的继承者。两个本该是敌人的存在,现在正走向同一个目标。
身后,深雾完全散去。
前方,圣堡的钟声越来越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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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沿着道路前行,越走越高。岩壁上的符文开始发光——不是刺眼的光芒,而是柔和的微光,像是某种引导。
这些符文,大黄蜂问,是什么意思?
蕾丝看了一眼那些发光的刻痕。
是蜘蛛族最古老的文字,她说,比圣堡还要古老,比法鲁姆这个名字还要古老。它们讲述的是创世的故事。
什么故事?
蕾丝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始翻译:
混沌初开,只有虚空与丝线。虚空是万物的终点,丝线是万物的起点。智者之母从虚空中诞生,用丝线编织了第一张网。
网捕捉了光,捕捉了影,捕捉了思考本身。于是第一只蜘蛛诞生了——有身有魂,会思考会编织。
但智者之母发现,她创造的子嗣都不完美。有的身体强壮但头脑空洞,有的思维敏捷但身体脆弱。她创造了千千万万的生命,但没有一个能真正继承她的力量。
于是她建立了法鲁姆,建立了这个巨大的蛛网。她告诉子民,朝圣者将获得救赎。但真相是——
蕾丝停顿了。
真相是什么?大黄蜂问。
真相是,蕾丝轻声说,每一个朝圣者都是试验品。都是她寻找完美后代的材料。那些到达圣堡的虫子,那些以为自己获得了神恩的信徒——
他们变成了什么?
变成了摇篮圣所里的茧。
蕾丝的声音充满了悲伤。
变成了失败的试验品。有身无魂的行尸走肉,或是有魂无身的游荡意识。被抛弃在那个巨大的育婴室里,永远地沉睡。
大黄蜂的手握紧了织针。
有多少?
我不知道确切的数字,蕾丝说,但摇篮圣所很大。非常大。大到可以容纳数千年来所有的失败品。
而我是最新的那一批。
她抬起自己的手,看着那半透明的外壳。
我算是成功的。我有完整的身体,有基本的意识,有战斗的本能。但我缺少真正的灵魂——那种让生命成为生命的东西。
所以她让我守在这里,用我测试那些接近真相的人。如果有人能击败我,说明他们足够强大。如果有人能说服我,说明他们足够聪明。
无论哪种,都值得被带到摇篮圣所,成为新的材料。
大黄蜂看着蕾丝,看着这个自称没有灵魂的造物。
你有灵魂,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挣扎,大黄蜂说,因为你在质疑自己的存在,因为你在做选择。没有灵魂的东西不会做这些。它们只会执行命令。
蕾丝沉默了。
她的翅膀缓慢地震动,发出细微的嗡鸣声——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叹息。
也许你说得对,她终于说,也许我确实有什么东西。但如果有,那也是很小的,很脆弱的。可能随时会消失。
那就别让它消失,大黄蜂说,保护它。培养它。让它成长。
就像你保护你的自由意志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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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继续前行,道路变得越来越陡峭。
岩壁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开阔的悬崖平台。大黄蜂能看见下方的景象——深雾如同海洋般翻涌,将整个下层世界吞没。只有最高的岩峰露出雾面,像是孤岛。
而前方,圣堡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座令人震撼的建筑群。巨大的石质建筑层层叠叠,沿着山体向上延伸,最终汇聚到顶端的巨大钟楼。每一层都装饰着金色的雕刻,每一个尖塔都挂着沉重的钟。
在阴沉的天空下,这些黄金装饰发出暗淡的光芒——不是温暖的光,而是某种病态的、令人不安的光泽。
镀金的坟墓,大黄蜂轻声说。
什么?蕾丝转头看她。
没什么,大黄蜂说,只是想起了一个预言。
她想起了织女虫的话——那个在灰沼遇见的先知,那个警告她圣堡是镀金坟墓的虫子。现在看来,那个预言再准确不过了。
华丽的外表下,是死亡和腐朽。
她们抵达了悬崖的边缘。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平台,用黑色大理石铺就,边缘雕刻着繁复的纹路。平台中央矗立着一座石碑,上面刻满了文字。
蕾丝走向石碑,用手指轻轻抚摸那些文字。
这是誓言之碑,她说,所有进入圣堡的人都要在这里宣誓效忠智者之母,宣誓将自己的一切献给神明。
如果拒绝宣誓呢?
那就不能继续前行,蕾丝说,圣门不会为拒绝者开启。
大黄蜂走近石碑,仔细阅读上面的文字。
那些文字用多种语言重复着同一段誓词:
吾以躯壳、灵魂、意志,
向伟大的智者之母宣誓,
吾之存在属于神明,
吾之选择由神指引,
吾愿成为神圣蛛网的一部分,
直至丝线断裂,直至生命终结。
大黄蜂读完,冷笑了一声。
要我宣誓这个?
是的,蕾丝说,声音中带着某种苦涩,这是进入圣堡的必经之路。每一个朝圣者都宣誓了。他们以为这只是形式,以为说几句话不会有什么后果。
但实际上?
实际上,这个誓言会在他们的灵思中留下烙印,蕾丝说,会让他们更容易被操控,更容易接受神的意志。当他们到达摇篮圣所时,这个烙印会激活,会让融合变得更加顺利。
这是陷阱。
一直都是。
大黄蜂盯着石碑,然后转向蕾丝。
如果我不宣誓呢?如果我拒绝这个誓言,会发生什么?
蕾丝沉默了。
她看着大黄蜂,眼中浮现出某种复杂的情绪——钦佩,担忧,还有一丝恐惧。
没有人拒绝过,她说,至少没有人拒绝后还能活下来。石碑连接着整个圣堡的防御系统。如果有人拒绝宣誓,守卫会被召唤,陷阱会被激活——
那就让它们来,大黄蜂打断她。
她握紧织针,走到石碑前。
我不会宣誓,她大声说,声音在悬崖边回荡,我不属于任何神明。我的存在不由他人定义。我的选择不受他人指引。
我是大黄蜂。
我只属于我自己。
石碑突然发出刺眼的红光。
远处,圣堡的所有钟同时响起——不是召唤的钟声,而是警报的钟声。地面开始震动,空气中充满了某种压迫感。
蕾丝抽出长剑,翅膀展开。
它们来了,她说,声音紧张,守卫被召唤了。大黄蜂,你确定要这样做吗?
大黄蜂转身面对即将到来的威胁。
体内的灵思开始沸腾,织针在手中发出嗡鸣。她能感觉到血脉中流淌的力量——赫拉的野性,白王的意志,还有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我确定,她说。
然后她笑了——那是一个冰冷的、充满战意的笑容。
让智者之母看看,她说,让她看看她选中的容器有多么难以驯服。
悬崖的另一端,雾气中出现了无数移动的身影。
守卫们正在靠近。
而在圣堡最高处的钟楼上,某双古老的眼睛睁开了,注视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