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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谷门的真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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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亦更加接近真理。

神不承诺安全,

但承诺意义。

继续前进,

或在此止步,

选择权在你手中。

——第七十三代守门人

希尔玛读完石碑,沉默了很久。

至少,她最终说,至少有人说实话了。神不承诺安全,只承诺意义。

她苦笑了一下。但意义是什么?死在路上的意义是什么?那些朝圣者获得了什么意义?

也许,大黄蜂说,意义不是神赐予的,而是他们自己创造的。他们选择了追寻,选择了相信,选择了在绝望中寻找希望。那个选择本身,就是意义。

希尔玛看着她,眼中闪过惊讶。你......你真的不相信神吗?有时候听你说话,我觉得你比我更理解信仰。

大黄蜂摇了摇头。我理解的不是信仰,而是生命。生命需要意义来支撑,需要目标来驱动。有些人从神那里获得意义,有些人从其他地方获得。但无论从哪里获得,那个意义必须足够强大,强大到让人愿意为它活下去,甚至愿意为它死去。

她看向前方继续延伸的道路。那些朝圣者找到了他们的意义,即使那个意义建立在谎言之上,即使那个意义最终杀死了他们,但在他们活着的时候,那个意义支撑了他们,让他们的生命不是毫无目的的挣扎。

那你呢?希尔玛问,你的意义是什么?

大黄蜂沉默了很久。

这个问题击中了她内心深处一个她很少探索的领域。她的意义是什么?为什么她从圣巢一路走来?为什么她接受了被掳至此的命运,选择向上攀登而不是逃离?为什么她站在这里,准备面对那个等待着她的存在?

自由,她最终说,声音低沉而坚定,我追寻的是自由。

希尔玛等待着她继续解释。

我见过太多被命运束缚的生命,大黄蜂继续道,被感染束缚的虫子,被职责束缚的骑士,被血脉束缚的王族,被信仰束缚的朝圣者。他们都不是真正自由的,都在某个更大的意志的操控下行动。

她抬起头,看向上方那片依然深邃的黑暗。而我想知道,真正的自由是否存在。如果连神都无法给予自由,如果血脉注定了命运,如果一切都是某个宏大计划的一部分——那么我想亲眼看见那个计划,理解它,然后......

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打破它。

那句话如同一道闪电,在昏暗的通道中划过。

希尔玛倒吸了一口凉气。你想......你想对抗神?

如果神剥夺了自由,大黄蜂说,那么对抗神就是获得自由的唯一方式。

她转向希尔玛,眼中闪烁着某种危险的光芒。你还要跟着我吗?我不是朝圣者。我不是来跪拜的,我是来挑战的。如果你跟着我,你可能会看见你的神被击败,你的信仰被摧毁。

希尔玛沉默了很久很久。

她看着那块石碑,看着上面的文字——选择权在你手中。她又看向那条继续向上延伸的道路,看向那些渐渐稀疏的尸骨,看向那个未知的终点。

最后,她看向大黄蜂。

我的信仰,她缓缓说道,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样子了。我曾经相信神是慈悲的,是保护信徒的,是会聆听祈祷的。但现在......

她的声音颤抖了一下。

现在我不知道我相信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我想看见真相的全部。无论那个真相是什么,无论它会不会摧毁我曾经珍视的一切,我都想知道。

她的眼神变得坚定。而且,如果神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如果神真的在操控、在束缚、在剥夺自由——那么也许,也许对抗神才是真正虔诚的行为。

那个想法如此激进,如此离经叛道,但从希尔玛口中说出来却显得自然而真诚。

因为,她继续道,如果神创造了我们,赋予了我们思考的能力,赋予了我们选择的意志,那么神就应该希望我们使用这些能力。盲目的服从不是信仰,而是奴役。真正的信仰应该包括质疑的权利,应该包括说的勇气。

大黄蜂看着希尔玛,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了某种超越天真的东西——那是智慧,是在痛苦中成长后获得的智慧,是在幻想破碎后依然选择直面现实的勇气。

那么,大黄蜂说,我们继续。

她们离开那个平台,继续沿着道路向上攀登。

尸骨越来越少,最终完全消失了。显然这里已经超出了任何普通朝圣者能够到达的范围。道路的风格也在改变——从粗糙的石板变成了精致的大理石,从狭窄的通道变成了宽阔的走廊。墙壁上开始出现新的雕刻,那些雕刻更加宏大,更加复杂,讲述着更加古老的故事。

大黄蜂看着那些雕刻,试图解读其中的信息。

她看见了蜘蛛一族的诞生——一只巨大的蜘蛛从虚空中显现,吐出第一根丝线,那根丝线延伸、分叉、交织,最终形成了一张覆盖世界的巨网。在那张网上,无数小蜘蛛诞生,它们沿着丝线爬行,建立文明,创造奇迹。

她看见了蜘蛛一族的繁荣——巨大的城市由丝线构建,美轮美奂的建筑悬浮在空中,无数的蜘蛛在其中生活、工作、创造。那是一个黄金时代,一个充满了智慧和美的时代。

她看见了灾难的降临——一片黑暗从天而降,吞噬了一切。丝线断裂,城市崩塌,蜘蛛们四散逃离。那场灾难的具体形态不明确,雕刻只是用抽象的黑色阴影来表现,但它的破坏力清晰可见。

她看见了幸存者的挣扎——少数蜘蛛聚集在一起,由那只最初的、最强大的蜘蛛带领,试图重建文明。但数量太少了,资源太匮乏了,环境太恶劣了。他们只能在地底深处苟延残喘,等待着某个转机。

最后一幅雕刻是未完成的——那只巨大的蜘蛛坐在中央,周围是空白。仿佛那个故事还在继续,还在等待某个结局。

这就是你们的历史,希尔玛轻声说,蜘蛛一族的历史。

大黄蜂点了点头。她能感觉到血脉中某种东西在共鸣,在回应这些古老的图像。那不是记忆,而是更深层的东西——一种刻在基因里的认知,一种超越个体经验的集体意识。

你知道吗,希尔玛说,当我还小的时候,我母亲给我讲过一个故事。她说很久很久以前,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族,每个种族都有自己的神。蜘蛛有远江之母,蜜蜂有蜂群意志,螳螂有战争之灵。但随着时间流逝,那些神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或者沉睡了,或者离开了。

她停顿了一下。

母亲说,也许神也会累,也会老,也会死。也许神和我们一样,都在寻找某种延续的方式。

大黄蜂想起了苍白之王——那位曾经强大的神明,最终也选择了自我牺牲,试图用自己的死亡来封印辐光。她想起了白色夫人——那位预言者,用无数的容器试图延续王国的存在。她想起了辐光——那个被遗忘的神明,用感染试图重新获得信徒的崇拜。

也许希尔玛的母亲说得对。也许神也在挣扎,也在寻找延续的方式。

而她,大黄蜂,作为血脉的继承者,也许正是某个神的延续方式。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寒意。

她想起了守卫们的对话——灵思的容器完美的血脉她在等待。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答案:远江之母需要她,需要她的身体,需要她的灵思,需要用她来完成某种延续。

也许是繁衍。也许是附身。也许是某种她无法想象的融合。

但无论是什么,那都意味着她会失去自己,会被某个更大的意志吞噬,会成为延续神性的工具而不是独立的个体。

这就是她的命运吗?

这就是她从一开始就被赋予的角色吗?

母亲赫拉是逃离了这个命运,所以才远走圣巢,所以才与苍白之王交易,所以才诞生了她——一个完美的血脉载体,一个可以送回给远江之母的。

不。

大黄蜂握紧织针,感觉到愤怒在胸腔中燃烧。

不,这不是赫拉的本意。母亲逃离不是为了把女儿送回去,而是为了给女儿一个不同的命运,一个自由的机会。那些守卫们是在撒谎,或者是在误解。赫拉爱她,这一点她从来没有怀疑过。

但她也知道,无论母亲的初衷如何,事实是她现在在这里,在这条通往远江之母的路上,在这个无法回避的命运面前。

她可以选择逃离,可以转身下山,可以离开法鲁姆,回到圣巢或者去其他任何地方。

但她不会。

不是因为她接受了命运,而是因为她拒绝在无知中逃避。她要亲眼看见那个等待着她的存在,要亲耳听见那些关于血脉、关于延续、关于命运的话语,要在完全理解之后再做出自己的选择。

而如果那个选择是反抗,那么她会反抗。

如果那个选择是战斗,那么她会战斗。

如果那意味着弑神——

那么她会弑神。

道路在前方突然开阔,她们来到了一个巨大的空间。

那是一个圆形的大厅,直径至少有五十米,天花板高得看不见顶。整个大厅由白色的大理石建造,墙壁上镶嵌着无数的水晶,那些水晶散发出纯净的白光,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厅中央的雕像。

那是一尊巨大的蜘蛛雕像,和海底镇广场上的那尊相似,但规模要大得多,细节也精致得多。雕像高达二十米,由某种半透明的材质制成,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蜘蛛的八条腿优雅地展开,支撑着巨大的身体。它的姿态既威严又慈悲,前肢微微抬起,仿佛在欢迎来访者。

但与海底镇那尊雕像最大的不同是——这尊雕像的面部不是抽象的,而是具象的。

那是一张美丽的脸,既有蜘蛛的特征又有某种超越种族的美感。复眼温柔而深邃,仿佛能看透一切。口器周围的线条柔和,显得既优雅又危险。整张脸散发着某种母性的光辉,让人想要靠近,想要跪拜,想要倾诉一切。

希尔玛看着那尊雕像,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这就是她,她喃喃道,这就是远江之母。

大黄蜂也在看着那尊雕像,但她看到的是不同的东西。

她看到的不是慈悲的神明,而是一个孤独的存在——一个活得太久、见过太多、失去太多的存在。那张脸上的温柔孤独的恐惧。

这不是一个全能的神,而是一个和所有生命一样会感到痛苦、会感到恐惧、会寻求意义的存在——只不过她拥有更强大的力量,活得更长久,所以她的痛苦也更深,她的孤独也更漫长。

在雕像的底座上,刻着一行字:

编织命运的她

赐予生命的她

等待归来的她

远江之母,永恒之智者

等待归来,大黄蜂轻声重复,归来的是谁?

她想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归来的是她,是大黄蜂,是赫拉的女儿,是血脉的继承者。

这整条路,从海底镇到信仰之门,从尸骨之路到这个大厅,都是为她准备的。那些朝圣者不过是陪衬,是幻觉的一部分,是用来维持这个宗教体系运转的燃料。真正重要的只有一个人——拥有正确血脉的人。

而现在,她到了。

大厅的另一端有一扇门,那扇门与之前所有的门都不同。它不是石头制成的,而是由纯粹的丝线编织而成——无数根银白色的丝线交织成一个复杂的图案,在光线下闪烁着梦幻般的光泽。那扇门半透明,能够隐约看见门后的景象——那里有更多的光,更纯净的白,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那就是圣堡,希尔玛说,声音中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既有期待,又有恐惧,真正的圣堡。

大黄蜂走向那扇门。她能感觉到体内的灵思在剧烈波动,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那股能量在呼唤,在共鸣,在回应门后传来的某种召唤。

她的手放在门上,丝线在她的触碰下开始发光。

等等,希尔玛突然说,在我们进去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大黄蜂转过身。

如果,希尔玛说,声音颤抖着,如果门后的神真的是你说的那样,如果她真的想要控制你,占有你,利用你——你会怎么做?

大黄蜂看着希尔玛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真诚的关心和担忧。

我会做我必须做的事,她说,我会为自由而战,即使敌人是神。

希尔玛深吸一口气,然后点了点头。那么,如果你需要帮助,她说,即使我只是一个弱小的朝圣者,即使我的力量微不足道——我会站在你这边。

大黄蜂看着她,这个曾经天真地相信神的小虫子,这个在看见残酷真相后依然选择前进的勇敢灵魂,感到胸中涌起一股温暖。

谢谢,她说,这是她很少说的话,谢谢你,希尔玛。

希尔玛笑了,那笑容中带着泪水,带着决心,带着某种从痛苦中升华出来的美。

我们进去吧,她说,去见见那位神。去问问她,为什么她让那么多朝圣者死在路上,为什么她建立这个虚伪的体系,为什么她需要你。

然后,她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果她的答案不能让我们满意——我们就让她知道,即使是神,也不能随心所欲地操控生命。

大黄蜂点了点头。

她推开那扇由丝线编织的门。

门后的光芒倾泻而出,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们。在那片纯白的光芒中,她们踏入了神的领域,踏入了这场旅程真正的终点,也是新的开始。

身后,那尊巨大的雕像静静矗立,仿佛在注视着她们的背影。

那张美丽的脸上依然带着温柔的微笑,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微笑中藏着某种期待,某种渴望,某种等待了数千年终于要实现的愿望。

而在雕像的影子里,那些刻在底座上的文字在光芒中隐约可见:

等待归来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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