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谷门的真相(1/2)
第六章 谷门的真相
通道在向上延伸了约莫半个小时后,突然在一面岩壁前戛然而止。
那不是自然的终结,而是人为的阻断——又一扇门。这扇门与之前的信仰之门不同,它更加古老,更加粗糙,像是在不同的时代、由不同的建造者创造的。门的材质是一种深灰色的石头,表面布满了裂痕和风化的痕迹,那些裂痕如同老人脸上的皱纹,记录着无数岁月的流逝。门上没有精美的雕刻,只有一些简单的符号,那些符号更像是警告而非装饰——它们告诉来者:止步,前方危险,此路不通。
希尔玛在门前停了下来,翅膀的扇动渐渐平缓。她仰望着这扇门,表情从兴奋变为困惑,又从困惑变为某种坚定。又是一扇门,她自言自语道,声音中没有沮丧,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期待的情绪,这一定又是一个考验。朝圣之路从来不会轻易让人通过,每一扇门都是对信仰的检验。
她转向大黄蜂,眼中闪烁着信任的光芒。上一次是你的虔诚打开了信仰之门,这一次......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这一次我们一起祈祷吧?两个人的信仰加起来,神一定会聆听的。
大黄蜂没有回答。她走近那扇门,触角轻轻扫过门的表面,感知着石头的纹理、温度和内部的结构。这扇门与信仰之门完全不同——它没有精巧的机关,没有血脉验证系统,甚至没有真正的锁。它只是一块巨大的石板,被某种力量固定在岩壁上,阻挡着通道。
但那个某种力量很原始,很粗暴,只是简单的物理固定——几根粗大的金属栓,从门的边缘穿过,嵌入周围的岩壁。那些金属栓已经锈蚀严重,时间在它们身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这不是为了筛选朝圣者而设计的门,而是为了封锁什么而建造的屏障。
大黄蜂抽出织针,针尖对准其中一根金属栓。希尔玛看见了她的动作,立刻飞了过来。等等!她说,声音中带着担忧,你要做什么?我们不应该用暴力打开神的门,那是对神的不敬。我们应该祈祷,应该等待神为我们开启......
大黄蜂没有理会希尔玛的劝阻。织针刺入金属栓与岩壁的连接处,那里是整个结构最脆弱的地方——锈蚀已经将金属腐蚀到几乎中空。她用力一撬,伴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声,第一根金属栓应声而断。
希尔玛发出一声惊呼,后退了几步,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亵渎行为。
大黄蜂没有停顿,继续对付第二根、第三根金属栓。每一次撬动都伴随着金属的哀鸣,那声音在通道中回荡,刺耳而悲凉,像是某个古老事物的临终呐喊。当最后一根金属栓断裂时,整扇门失去了支撑,开始向前倾倒。
大黄蜂向后一跃,躲开了倒下的石门。
门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整个通道都在震动。尘埃如同爆炸般扬起,形成一片灰色的云雾,遮蔽了视线。碎石四溅,有些击中了墙壁,留下新的痕迹;有些滚向深处,消失在黑暗中。
当尘埃渐渐散去,门后的景象显露出来。
那一刻,时间仿佛停滞了。
希尔玛的歌声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压抑的呜咽。大黄蜂的触角僵直了一瞬,然后缓缓垂下。她们就这样站在那里,凝视着眼前的景象,凝视着那个曾经被掩盖、被封锁、被刻意遗忘的真相。
门后不是通往天堂的阶梯,不是光明的道路,不是神的宫殿。
门后是一条墓道。
一条由尸骨铺就的墓道。
那些尸骨沿着向上延伸的道路散落,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数量多到无法计数。有些尸骨还保持着相对完整的形态,能看出生前的种族——蛾子、甲虫、蜻蜓、蝴蝶,各种各样的昆虫,它们曾经活着,曾经行走在这条路上,曾经怀抱着希望。但现在,它们只是骨骸,被时间风干,被遗忘吞噬,在这条永远通向不了终点的道路上化作尘埃。
有些尸骨已经破碎,只剩下零散的碎片,混杂在泥土中,像是某种病态的镶嵌画。有些尸骨上还挂着破旧的布条,那曾经是它们的衣物,曾经被精心准备,用于这场神圣的朝圣。现在那些布条已经腐朽,只剩下一些褪色的线头,在微风中轻轻摇摆。
更令人心寒的是那些尸骨的姿态。
它们不是躺着的,不是被杀死后倒下的姿势。它们是爬着的,跪着的,伸展着前肢向前方够去的——它们死在前进的路上,死在朝圣的途中,死在距离它们的信仰还有无数距离的地方。
它们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前爬行,即使身体已经衰竭,即使食物已经耗尽,即使希望已经破灭,它们依然选择前进,因为它们相信,只要再往前一步,只要再坚持一刻,它们就能到达那个光明的所在,就能见到那位慈悲的神。
但它们没有到达。
它们只是死在路上,然后被后来的朝圣者踩过,被遗忘,被时间掩埋,直到连名字都不复存在,只剩下骨头在这里无声地控诉着某个残酷的真相。
希尔玛发出一声破碎的哭声。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信念崩塌时的痛苦。她的翅膀剧烈颤抖,身体摇摇欲坠,像是随时会从空中坠落。不......不......她喃喃道,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这不是真的......这一定不是真的......
她转向大黄蜂,眼中充满了恳求,像是在请求对方否认眼前的景象,告诉她这只是幻觉,只是考验,只是神用来检验她信仰的又一个试炼。这......这是什么?她问,声音在颤抖,这些......这些是......
朝圣者,大黄蜂说,声音平静得近乎冰冷,像你一样的朝圣者。
那句话如同一把刀,精准地刺入希尔玛的心脏。她的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翅膀几乎失去了所有力量。她缓缓降落在地上,双腿软得几乎无法支撑自己。
她还在反抗,还在挣扎,不,这不可能。他们......他们一定是不够虔诚,一定是做了什么冒犯神的事,所以才会......才会......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即使她想要欺骗自己,眼前的景象也过于清晰,过于残酷,过于无法辩驳。那些尸骨上还挂着念珠,那些念珠的数量有的多达几十颗,证明它们的主人曾经何等虔诚,曾经积累了多少祈祷。但虔诚没有救他们,念珠没有保护他们,信仰没有给他们任何实质的帮助。
希尔玛伸出颤抖的手,轻轻触碰最近的一具尸骨。那是一只蛾子,和她一样的蛾子,体型差不多,年龄可能也相仿。它的尸骨保存得相对完整,能看出它死前的姿势——前肢伸向前方,像是在够什么东西,或者在向什么存在祈求。
在它的颈部,挂着一串念珠。那串念珠有二十三颗。
希尔玛盯着那串念珠,眼泪终于决堤。她跪在地上,身体剧烈颤抖,发出压抑的哭泣。那哭泣不是尖锐的,而是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是灵魂在哀鸣。
大黄蜂站在旁边,没有安慰,也没有劝说。她只是静静地站着,让希尔玛释放那些情绪——那些必须被释放的情绪,那些如果不释放就会从内部腐蚀掉一个人的情绪。
她想起梭罗在《瓦尔登湖》中写的话:大多数人过着绝望的生活。这些朝圣者就是如此——他们在绝望中寻找希望,在虚无中寻找意义,在黑暗中寻找光明。但他们寻找的方向错了,或者说,那个方向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真正的终点。
希尔玛的哭泣渐渐平息。她擦了擦眼泪,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当她再次抬起头时,眼中的光芒已经不同了——不是熄灭,而是变得更加复杂,像是被迫成长的眼睛,像是被现实击打过后依然选择站起来的灵魂。
为什么?她问,声音嘶哑,为什么神不救他们?他们那么虔诚,那么坚定,为什么神还是让他们死在这里?
大黄蜂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也许神从来没有承诺要救他们。
希尔玛看着她,眼中充满困惑。
也许,大黄蜂继续道,神从来没有说过朝圣者一定能到达圣堡。也许神只是说,虔诚的人会得到祝福,但从没有定义什么是。也许在神看来,死在朝圣路上本身就是一种祝福,因为这证明了他们的虔诚。
那些话如此冰冷,如此残酷,但也如此......真实。
希尔玛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大黄蜂说的可能是对的。长者们从来没有承诺每个朝圣者都能到达圣堡,他们只是说虔诚的人会被神眷顾。而在这个宗教体系中,死亡本身就可以被解释为一种恩典——解脱尘世的痛苦,灵魂升入天堂。
这是一个完美的逻辑闭环。无论发生什么,都可以被解释为神的旨意。
希尔玛缓缓站起身,看着那条由尸骨铺就的道路。那门呢?她突然问,为什么有人把这扇门封起来?如果......如果这些朝圣者的死亡是自然的,是神的安排,为什么要用门把真相封锁?
这是一个好问题。一个让大黄蜂对希尔玛刮目相看的问题。
因为,大黄蜂说,如果海底镇的居民知道了这个真相,他们就不会再踏上朝圣之路。而如果没有人朝圣,那个宗教体系就会崩塌。念珠就会失去价值,祈祷就会失去意义,整个海底镇赖以维系的信仰就会瓦解。
希尔玛的身体又开始颤抖,但这一次不是悲伤,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愤怒、失望、困惑,还有一丝不愿承认的释然。
那我呢?她问,声音很小,我为什么能走到这里?那些朝圣者都死了,为什么我还活着?
大黄蜂看着她,然后看向那扇被打开的门。
因为你不是一个人,她说,你有向导,有食物,有充足的准备。而且......她停顿了一下,你遇见了我。
那句话包含了太多没说出口的信息。如果没有大黄蜂打开信仰之门,希尔玛会像那些尸骨的主人一样,在门前唱歌直到嗓子哑掉,直到体力耗尽,直到绝望吞噬了最后的希望。如果没有大黄蜂打开这扇封锁之门,希尔玛就会被挡在外面,永远不会看见这个真相,会一直活在美好的幻觉中——直到她也成为某个新的幻觉的一部分。
是你,希尔玛喃喃道,是你打开了门。不是神,是你。
她转向大黄蜂,眼中的光芒变得复杂而深邃。你不是普通的朝圣者,对吗?
大黄蜂没有回答。
你打开门的方式......不是祈祷,而是用针。你看这些尸骨的眼神......不是悲伤,而是理解,像是你早就知道会看见什么。你......希尔玛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你从来不相信神,对吗?
大黄蜂依然沉默。但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希尔玛苦笑了一下。我应该早就意识到的。没有哪个真正的朝圣者会像你那样......那样充满怀疑,那样警惕,那样......像个战士而不是信徒。
她转身,再次看向那条尸骨之路。但你还是帮助了我。即使你不相信神,即使你知道这一切可能是谎言,你还是帮我打开了门,还是接受了我的念珠,还是......她的声音哽咽了,还是陪我走到这里。
为什么?她转过身,眼中充满泪水,如果你不相信,为什么还要帮我?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真相?
大黄蜂终于开口了。因为,她说,声音低沉而柔和,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度,有些信仰,即使是虚假的,也比没有信仰更能让人活下去。我见过太多失去信仰后崩溃的生命。我不想你也成为其中之一。
希尔玛盯着她,眼泪滑落脸颊。
但现在我还是看见了,她说,我还是知道了。
是的,大黄蜂说,但那是你自己选择往前走的结果。不是我强迫你看,而是你选择了前进。
那是一个微妙的区别,但却是至关重要的区别。真相可以被揭露,也可以被发现。前者是外力的强加,后者是自我的选择。
希尔玛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点了点头。谢谢,她说,声音很小,但很坚定,谢谢你尊重我的选择,即使那个选择可能会伤害我。
大黄蜂没有回应。她转身,看向那条尸骨之路向上延伸的方向。道路在前方继续,穿过尸骨,穿过黑暗,通向某个依然未知的目的地。
我们继续走吗?希尔玛问。她的声音中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兴奋,没有了那种天真的期待,但依然有某种东西支撑着她——不是信仰,而是意志。
大黄蜂看着她,微微点头。如果你还想走的话。
我想,希尔玛说,不是因为我相信圣堡有神,而是因为......因为我想知道真相的全部。我想知道那些朝圣者到底在追寻什么,我想知道这条路的尽头到底有什么。
她的眼神变得坚定。而且,她补充道,我想让那些死去的朝圣者知道,至少有一个人走到了终点,看见了他们想看的东西。即使那个东西不是他们期待的,至少......至少他们的死亡不会完全没有意义。
大黄蜂第一次真正地看着希尔玛——不是把她当作一个天真的朝圣者,不是把她当作一个需要保护的弱者,而是把她当作一个真正的同伴,一个在残酷的真相面前依然选择站起来的战士。
她说,那我们走吧。
她们开始沿着那条尸骨之路向上攀登。
每一步都踩在历史之上,每一步都踩在破碎的梦想之上,每一步都踩在那些曾经相信、曾经希望、曾经坚持的生命之上。那些尸骨在脚下发出轻微的碎裂声,像是在讲述自己的故事,像是在警告后来者,又像是在欢迎有人终于能够替他们走完这条路。
希尔玛不再唱歌了。她沉默地飞行,偶尔停下来看某具尸骨,看它们身上的念珠,看它们伸展的姿势,看它们留下的最后痕迹。每一次停留都让她的表情更加沉重,但也更加坚定。
大黄蜂走在后面,思考着自己的事情。
她想起希尔玛问的那个问题:你从来不相信神,对吗?
答案是复杂的。
大黄蜂不是不相信神的存在——她见过太多所谓的,辐光、苍白之王、白色夫人,甚至那个还未露面但明显存在的远江之母。她知道这些存在确实拥有超越常人的力量,确实能够做到普通生物无法做到的事情。
但她不相信的是神的善意。
她不相信这些强大的存在会真正关心普通生命的幸福,不相信它们的不附带代价,不相信它们的不包含操控。
更重要的是,她意识到了一个一直隐藏在她认知边缘的真相——
她自己也是半神。
这个认知在她打开信仰之门的那一刻就已经萌芽,现在在这条尸骨之路上终于成形。
她是赫拉的女儿,而赫拉是远江之母的后裔。她是苍白之王的血脉,虽然不是直系,但那份神性依然在她体内流淌。她体内的灵思不是偶然产生的,而是这两种神性血脉结合的产物。
她能打开那些普通朝圣者永远无法打开的门,不是因为她更强大,而是因为她生来就拥有那个——那个刻在血脉中、写在灵魂里的身份认证。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深深的讽刺。
那些朝圣者穷尽一生追寻神,但永远无法真正接近神,因为他们缺少正确的血脉。而她,一个从不信神、甚至准备弑神的存在,却天生拥有神的一部分。
命运就是如此荒谬。
她想起司汤达笔下的于连,那个出身卑微却渴望攀登社会高峰的年轻人。于连用尽手段试图进入那个属于贵族的世界,但永远无法真正被接纳,因为他缺少那个最重要的东西——出身。而贵族们,无论多么平庸,多么无能,只因为血统就能获得一切。
神的世界也是如此。
那些虔诚的朝圣者,那些积累了几十颗念珠的信徒,那些唱歌唱到嗓子哑掉的祈祷者,他们永远无法通过信仰之门,因为他们没有正确的血脉。而她,一个怀疑论者,一个反抗者,却因为出身就拥有了通行证。
这是寻神之旅吗?
还是弑神之路?
大黄蜂握紧织针,感受着金属的冰冷和坚硬。
如果她是半神,那么她面对的那个远江之母就是她血脉上的长辈,是她祖母或者更早的某位祖先。这条路不是朝圣,而是回归——回到血脉的源头,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
但她回去不是为了跪拜,不是为了臣服,而是为了......
为了什么?
她自己也不完全确定。
为了找到答案?为了理解母亲为什么离开?为了明白自己为什么被掳来?为了知道那个等待着她的存在究竟想要什么?
还是为了终结某个延续了太久的循环,打破某个将无数生命困在其中的囚笼?
前方的道路依然漫长。尸骨渐渐变得稀疏,说明越往上,能走到这里的朝圣者就越少。那些最虔诚、最坚定、最强大的朝圣者走得更远,但他们依然没有到达终点,依然死在路上,只是死得更靠近他们的目标。
这更加残忍。
因为他们死的时候可能还在想:只要再走一步,只要再坚持一刻,我就能到达了。
希尔玛突然停了下来。
大黄蜂抬起头,看见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平台。平台上没有尸骨,反而很干净,像是被人刻意维护过。在平台的中央,立着一块石碑。
她们走近石碑,看见上面刻着字:
朝圣者,
若你读到此处,
证明你已通过信仰之门,
已见证先行者之遗骸。
前方更加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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