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萧绝的煎熬(2/2)
低沉沙哑的喃喃,在空旷的书房里响起,散入昏暗,得不到任何回应。
他像一个固执地守在早已熄灭的炉火边的旅人,以为守着余温便能抵挡严寒,却不知炉火另一侧的人,早已穿上自己编织的蓑衣,顶着风雪,走出了很远很远,远到他穷尽目力也望不见背影。
他甚至没有资格问一句“冷不冷”。因为那份寒冷,最初便是他亲手施加的。
门外再次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柳如烟亲自端着托盘来了。她换了一身素雅的浅藕色衣裙,发间只簪一朵珠花,烛光下显得格外温婉动人。
“绝哥哥,我听韩统领说你军务繁忙,还没用膳,便炖了盏冰糖燕窝,你趁热用些吧。”她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将托盘轻轻放在案几上,走近书案,很自然地伸手想替他按揉额角,“总是这般劳累,身子怎么受得住?”
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他太阳穴的瞬间,萧绝几乎是本能地、微不可察地偏了一下头。
动作很小,柳如烟的手却僵在了半空。
书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萧绝自己也怔住了。他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的反应。那种从心底深处涌起的、对于她碰触的排斥,清晰而强烈,甚至超过了他的理智控制。
柳如烟脸上的温柔笑意慢慢褪去,化作一种泫然欲泣的委屈:“绝哥哥……你近日,总是躲着我。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厌烦了吗?还是因为……我今天去了美人坊?”她眼圈迅速泛红,“我只是好奇,想去看看那位云娘子究竟是何等人物……绝哥哥,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当年不告而别?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
她又开始诉说起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声音哽咽,楚楚可怜。
若是从前,萧绝或许会心生怜惜,会软语安慰。
可此刻,听着这些重复了多次的言辞,看着她熟练催泪的模样,萧绝心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疲惫,和那股越来越无法压抑的烦躁与怀疑。
他甚至分神地想,若是沈琉璃……若是云无心,她绝不会这样哭。她或许会沉默,会转身离开,会用自己的方式解决困境,但绝不会用眼泪和诉苦作为武器,试图绑住谁。
“我没有怪你。”萧绝打断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透着浓浓的倦意,“只是近日军务确实繁多,心绪不宁。燕窝放下吧,我待会儿用。天色不早,你身子弱,早些回去歇息。”
这是明显的逐客令。
柳如烟咬了咬下唇,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霾,但很快又被水光覆盖。她柔顺地点点头,语气带着强撑的懂事:“那……绝哥哥你记得用,也别熬太晚。我……我先回去了。”
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轻轻带上房门。
书房重归寂静,只剩下那盏冰糖燕窝,在烛光下冒着微薄的热气,甜腻的味道隐隐飘散。
萧绝盯着那盅燕窝,半晌没有动作。他忽然想起,沈琉璃刚嫁入王府那一年冬天,他感染风寒,高热不退。她不顾自己也在病中,守在小厨房里整整一夜,亲手熬了一碗据说能发汗的老姜米粥。那粥熬得极稠,姜味辛辣,米粒却煮得烂熟,里面还细心地挑去了姜渣。她端着粥到他床前时,手指被烫得通红,眼睛也因为熬夜和担忧布满血丝,却只是低声说:“王爷,趁热喝了吧,发发汗就好了。”
他当时烧得迷迷糊糊,只记得那粥很难喝,辛辣冲鼻,他勉强喝了两口便推开了,还因为烦躁斥责了她:“拿走!难喝死了!”
她什么也没说,默默端着碗退下。后来他听下人说,那碗被嫌弃的粥,她自己坐在小厨房的冷灶边,一口一口喝完了。
那时他觉得她笨拙,连粥都熬不好。
现在才明白,那碗拙劣的、辛辣的粥里,藏着一个女子最朴拙的关切与用心。而他却将之弃如敝屣,转而去追寻一个记忆中虚幻的、精致的幻影。
幻影终究是幻影。
当幻影以他不愿细想的姿态走入现实,带来的不是失而复得的狂喜,而是照妖镜般的拷问,将他过去的深情、执着、乃至因这执着而犯下的罪孽,都映照得如此滑稽而丑陋。
而那个被他辜负的、真实的温暖,早已在无数次心寒之后,彻底熄灭,冷却成石,再不会为他泛起一丝热意。
萧绝猛地站起身,胸腔里那股无处宣泄的闷痛与自我厌弃,逼得他想要砸碎眼前的一切。他一把抓起那盅犹带温热的冰糖燕窝,几步走到窗边,抬手就想将它掷出窗外!
手臂高高扬起,却在最后一刻,僵住了。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王府的亭台楼阁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而在那轮廓之外,越过重重屋宇与街巷,朱雀大街的某处,此刻或许依然灯火通明。那里有人正在核对账目,有人正在准备明日的新货,有人正在规划着下一家分店的开业。
那个人,不会知道这王府深处有一盏甜腻的燕窝将被抛弃,更不会在乎。
她的世界,早已不再因他而有任何波澜。
他所有的痛苦、煎熬、悔恨、怀疑,于她而言,不过是遥远而无关的噪音。
“呵……”一声低哑的、近乎破碎的苦笑,从他喉间溢出。
扬起的手缓缓垂下,那盅燕窝终究没有被掷出。他只是将它随手放在窗台上,如同放下一个无关紧要、却也无需毁灭的物件。
他转过身,背对着窗外无边的黑暗,也背对着那可能存在的、遥远的灯火。
影子被烛光拉得长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像一个被困住的、挣扎无门的囚徒。
长夜漫漫,煎熬方始。
而他终于看清,这场火葬场里,最先被焚毁的,不是她早已死去的情意,而是他赖以生存了多年的、那个关于“深情”与“亏欠”的,可笑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