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萧绝的煎熬(1/2)
镇北王府的书房,暮色沉沉。
最后一缕天光透过高窗,落在紫檀木大案上堆积的军务文书边缘,切割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萧绝坐在案后,手中捏着一份来自北境军镇的急报,目光定在某一处,却半晌没有移动分毫。
墨迹在眼前晕开,化作那日朱雀大街上,云无心与温子墨并肩离去的背影,化作她腕间那抹清冷的碧色,化作她目光扫过他时,那片空无一物的漠然。
“王爷?”亲卫统领韩诚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些许迟疑,“晚膳已备好,柳姑娘那边……已派人来问过三次了。”
萧绝骤然回神,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将那份急报的边缘捏出细微的褶皱。“知道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让她先用,不必等我。”
韩诚应了声,却未立刻退下,犹豫片刻,低声道:“还有一事……今日午后,柳姑娘去了朱雀大街的‘美人坊’。”
萧绝霍然抬眼,眸色沉冷:“她去做什么?”
“据跟着的暗卫回报,柳姑娘带着两位官家小姐,先是试图闯入二楼商谈区,被云……被美人坊的管事拦下。之后在楼下货架前,似乎对店中的货品多有……挑剔。”韩诚措辞谨慎,尽量还原暗卫的叙述,“云娘子当时正在楼上与江南来的绸缎商谈事,得知后,直接下令,非预约者不得擅闯二楼,若有滋事,一律请出,必要时报官处理。柳姑娘在楼下也未讨到好处,店中伙计应对得宜,后来……柳姑娘便离开了。”
书房内一片死寂。
萧绝甚至可以想象出那时的场景。柳如烟定然是盛装而去,带着她那种刻意示人的、娇柔又隐含矜傲的姿态。而云无心……她会是什么表情?定然是连眉头都懒得蹙一下,用最平静也最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驱逐的命令。她甚至不需要动怒,因为柳如烟的所有举动,在她眼中,恐怕与街头无理取闹的稚童无异。
一种强烈的荒谬感夹杂着刺痛,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柳如烟,他记忆里那个需要精心呵护、不谙世事的柔弱女子,会这样主动去一个“低贱商贾”的铺子挑事?而那些“挑剔”与“比较”,听在耳中,为何品出一股拙劣的、刻意彰显身份的酸意?
更刺痛他的,是云无心的反应。
“报官处理”。
这四个字,冷静、强硬、不带丝毫私人情绪。她已将“柳如烟”以及她所代表的“过去”,彻底归类为需要公事公办、依法处置的“滋事者”。那里,没有沈琉璃对柳如烟的怨恨,没有正室对疑似“白月光”的嫉妒,只有“美人坊”东家对“干扰经营”者的漠然处置。
她真的……完全放下了。
连恨都懒得恨了。
“王爷?”韩诚见他脸色阴沉得可怕,试探着唤了一声。
萧绝挥了挥手,韩诚悄然退下,带上房门。
书房重新陷入昏暗的寂静。萧绝没有点灯,任由暮色将他吞没。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更多画面。
是昨日在兵部衙门外,他偶遇温子墨从太医院出来。温子墨见到他,依旧客客气气地行礼,态度无可挑剔,却在他状似无意地问起“美人坊近日似乎很忙”时,温润一笑,眼中带着某种让他极为不舒服的了然与疏离:“云娘子心怀锦绣,生意上的事确实繁多。不过她行事极有章法,再忙也能安排妥当,倒不需旁人过多操心。”
“旁人”。
他在温子墨口中,在云无心眼里,都只是“旁人”。
而温子墨提起她时,那种自然而然的熟稔与隐隐的维护,像一根细针,绵绵密密地扎进他肺腑最深处。
他又想起更早一些,暗卫传回的关于“美人坊”零星信息:如何与温家药行深度合作,如何推出新颖别致的“试用”与“定制”服务,如何将分店打理得井井有条,客流如云。那些汇报里,偶尔会夹杂一两句“云娘子今日与某某掌柜商议至掌灯时分”、“云娘子亲自查验新到的一批瓷罐,淘汰了三成有余”。
她不再是王府后院那个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沈琉璃。她是一个有主意、有手段、能将偌大产业经营得风生水起的“云无心”。她的世界忙碌、充实、目标明确,围绕着货品、账目、合作、扩张,构筑起一个坚固而蓬勃的领域。
那个领域里,没有“萧绝”二字立足之地。
反观他自己。
他在做什么?
他困在这座象征着权势与荣光的王府里,困在堆积如山的军务与朝堂博弈中,更困在一场由他自己一手造成的、可笑又可悲的过去里。
他每日要面对柳如烟那张与记忆相似、却越来越感到陌生的脸。她要他陪着用膳,听着她柔声细语地回忆“当年”,那些细节起初让他心痛愧疚,可听得多了,不知为何,总有种漂浮的不真实感,仿佛在听一个精心排演过无数次的故事。她总是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怯弱、依赖,需要他的保护,可偶尔转身时,他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与娇柔全然不符的冷光。
他开始不由自主地观察,发现她对自己穿戴用度极其讲究,非珍品不用,对下人虽言语温和,却总带着居高临下的疏离。她抱怨王府“冷清”,却又对试图与她结交的一些武将家眷兴趣缺缺。她口口声声害怕孤独,却在他因军务晚归时,从未见她如寻常牵挂之人那般在灯下等候,房中总是早早熄灯安寝。
怀疑像初春冰面下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滋长、蔓延。
当年那个在梅树下对他羞涩一笑、眼眸清澈如水的少女,真的会变成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每一步都带着算计的女子吗?
如果……如果当年所谓的情深不寿、红颜薄命,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骗局?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毒藤般疯长,缠绕得他几乎窒息。若真是如此,那他这些年的念念不忘算什么?他因此而对沈琉璃做的一切,又算什么?
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一个由谎言和自作多情支撑的、荒唐透顶的幻影!
而那个被他亲手打碎、丢弃的真心,如今已淬炼成钢,在别处熠熠生辉,冷冷地映照着他的愚蠢与不堪。
“我究竟……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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