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按捺不住的挑衅(1/2)
苏州城,暮春。
雨丝缠绵了几日,今日终于放晴。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在“美人坊”苏州分号临水的茶厅里,将青砖地面照得光可鉴人。这分号选址极妙,背靠一条清幽河道,前临繁华街市,铺面是典型的苏式园林风格,白墙黛瓦,进门先见一方精巧天井,植着芭蕉与瘦竹,雨水积蓄在青石缸中,养着几尾红鲤。
茶厅内布置更为雅致,临水一面全是可推开的菱花格扇门,门外是蜿蜒的水廊。此刻门扇半开,清风携着水汽与隐约的花香拂入,混合着室内清雅的草木香气,令人心旷神怡。
云无心正在此处,与苏州分号的掌柜沈娘子核对新一批“苏绣”主题妆奁的样品。这批妆奁是她与本地一位颇有名气的绣坊合作设计,匣面以浅色锦缎为底,绣着梅兰竹菊或是江南水乡小景,内置的瓷盒、玉簪等物也相应做了调整,更显江南韵味。
“东家,您看这‘烟雨姑苏’系列的配色,”沈娘子指着摊开的几款样品,她原是苏州本地一位颇懂经营的寡妇,被云无心聘来后,将分号打理得井井有条,“粉盒用了天青釉,口脂瓷管是藕荷色,黛笔杆是竹青,整体素雅,但绣样用了稍亮的银线勾勒屋顶与波纹,提亮又不显突兀。”
云无心拿起一只绣着“小桥流水”的妆奁细看,指尖抚过细密的针脚,点了点头:“绣工极好,配色也雅致。只是这内置瓷盒的卡扣,还需再做得精细些,开合要更顺滑。另外,配套的香膏,可以调一味‘荷风’,香气要更清透些,带一点点莲叶的微苦。”
两人正低声商议着,前头店铺隐约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是什么贵客到了。很快,一个穿着鹅黄比甲的小丫头快步走进茶厅,在沈娘子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娘子脸色微微一变,抬眼看向云无心,低声道:“东家,前头来了位女客,自称姓柳,从京城来,指名要见您。看穿着打扮……极为华贵,排场也不小,带着好几个丫鬟婆子。”
云无心执笔记录样品意见的手顿住,抬起眼帘。姓柳,京城来,华贵排场。
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神色,随即恢复平静。放下笔,对沈娘子道:“请她过来吧。既是京城故人,总不好不见。将临水那套白瓷茶具备上,沏一壶明前碧螺春。”
沈娘子见她如此镇定,心下稍安,忙吩咐丫头去准备。
不多时,环佩叮当,香风袭来。
柳如烟被簇拥着,款步走入茶厅。她今日显然是用了十二分的心思打扮,一身水红色遍地金百蝶穿花云锦大袖衫,内衬月白缕金挑线纱裙,头梳惊鸿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衔珠步摇,鬓边压着两朵新鲜的粉色芍药,耳坠、项圈、手镯皆是成套的红宝石头面,光华璀璨,几乎要晃花人眼。与这素雅静谧的茶厅,格格不入。
她目光先是快速扫过厅内简朴而不失韵味的陈设,尤其是在云无心身上那件雨过天青色常服上停留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温婉得体的笑容,声音柔润:“云娘子,许久不见,别来无恙?没想到在这江南水乡,也能见到故人,真是缘分。”
云无心已从案后起身,神色平淡如水,微微颔首:“柳姑娘,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请坐。”她抬手示意临水的那张花梨木茶桌。
姿态客气,却也疏离。
柳如烟莲步轻移,在茶桌旁坐下,目光却依旧流转在云无心身上,以及她面前摊开的那些妆奁样品上。“云娘子真是好兴致,在这般雅致的地方经营铺子,连这些妆匣都做得如诗如画,难怪‘美人坊’名声在外。”她随手拿起一只绣着兰草的妆奁,指尖划过锦缎表面,“这绣工倒也细致,只是这缎子……似乎是苏杭常见的软烟罗?比起京城内造府特供的云锦,少了些挺括光泽。”
侍立在旁的沈娘子眉头微蹙,欲言又止。云无心却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比较,自顾自在她对面坐下,执起刚沏好的茶壶,姿态优雅地为两人斟茶。碧绿的茶汤注入白瓷杯,热气袅袅,清香四溢。
“地方不同,取材自然不同。苏州的软烟罗轻薄透气,更适合江南气候,绣出的纹样也更灵动。”云无心将一杯茶轻轻推到柳如烟面前,语气平静无波,“柳姑娘尝尝这碧螺春,是今年本地新采的。”
柳如烟碰了个软钉子,却也不恼,端起茶杯,并不喝,只用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转向窗外潺潺流水,似陷入回忆,幽幽叹道:“这临水茶厅,倒让我想起京城王府的碧波池了。年少时,我常与绝哥哥在池边亭子里念书玩耍……那时光阴,真是美好。”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重新落回云无心脸上,笑容加深,带着一种刻意展示的、洞悉一切般的怜悯与优越:“说起来,还要多谢云娘子。”
茶厅里安静下来,只有水声潺潺。旁边侍立的沈娘子与两个丫头都垂下了头,屏住呼吸。
云无心执杯的手稳如磐石,抬眼看向她,目光清湛,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在等待对方说出一个寻常的“谢”字理由。
柳如烟被她这目光看得心头一刺,却依旧维持着笑容,声音愈发柔和,却也愈发清晰,确保茶厅内外都能听清:“多谢你这些年,在我‘不在’的时候,替我陪伴绝哥哥,照顾他的起居。我知你也不易,顶着与我相似的容貌,想必承受了不少非议与委屈吧?”
“替我陪伴”。
“相似的容貌”。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向那个“替身”的旧伤疤。她在提醒云无心,也提醒在场所有人:你拥有的一切关注(哪怕是冷落),你曾经的身份,皆因这张像我的脸。
沈娘子脸色变了,担忧地看向云无心。
云无心却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短促,没有任何讥讽或怒意,倒像是听到什么无关紧要的闲话,觉得有些无奈。她放下茶杯,白瓷与木桌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柳姑娘这话,云某听不懂。”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美人坊’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云某与镇北王府,昔日确有些微末关联,但那已是前尘旧事,与如今生意无关。至于‘陪伴’、‘照顾’之说,更是无从谈起。镇北王威震北境,自有王府属官、亲卫仆役照料周全,何需外人越俎代庖?柳姑娘怕是离京日久,听信了些不实的传闻。”
四两拨千斤。直接将对方充满恶意的“替身”指控,化解为“不实传闻”。重点落在“生意”与“前尘旧事”上,划清界限,同时暗指对方消息闭塞,胡乱听信谣言。
柳如烟没料到她如此应对,脸上那温婉的笑容僵了僵,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定了定神,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带着一种宣告主权般的姿态:
“云娘子不必自谦。有些事,你我心知肚明。我与他自幼一同长大,情分非比寻常,中间虽因故分离,历经了些波折……”她眼中适时泛起泪光,却又坚强地忍住,“但老天垂怜,如今我既已回来了,有些东西……耽搁了太久的,也该各归其位,物归原主了。你说是不是?”
“物归原主”。
这次是明明白白的威胁和驱逐。她在告诉云无心:我回来了,你这个替身,该把位置(无论是王府女主人的位置,还是萧绝心中的位置)还回来了。
茶厅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连窗外的流水声都似乎变小了。沈娘子等人已是大气不敢出,紧张地看着云无心。
云无心静静地看着柳如烟,看了好几息。她的目光依旧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造型奇特却毫无用处的摆设,带着些许审视,更多的是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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