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城门博弈·暗流交汇(2/2)
且是慢性混合毒,至少用了三种药物:梦陀罗致人昏沉,马钱子损人神智,还有一种她暂时辨不出的毒素,正在缓慢侵蚀心脉。三种毒相辅相成,制造出“年老体衰、病重难返”的假象。
下毒之人极其高明,用量精准,若非她自幼研读父亲手札中记载的奇毒篇,绝难察觉。父亲当年曾救治过一位类似症状的北境贵族,最后查出是府中妾室用三种寒地毒草长期下毒。
沈惊棠收回手,垂眸沉思。说,还是不说?
若说,可能立刻招来杀身之祸;若不说,太后性命危在旦夕,而太后若薨,朝局必将大乱,萧绝的处境会更危险。
“如何?”陈御医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沈惊棠抬起头,眼神迷茫中带着犹豫:“这位老夫人脉象沉涩无力,似为心脉衰竭之症。但……草民斗胆一问,老夫人发病前,可曾长期服用安神助眠之药?”
陈御医瞳孔微缩:“为何有此一问?”
“脉象中有一丝滑数之象,藏于沉涩之下,似有外物扰动气血。若是长期服用安神药物,药毒累积,可致如此。”
这回答极巧妙——既指出了问题,又未直指“中毒”;既展现了医术,又留有余地。更重要的是,她将矛头指向“药物”,而非“下毒”,给了陈御医台阶。
陈御医盯着她,良久,忽然笑了:“你倒是谨慎。”他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一名心腹太监,“既然看出是药毒,可知是何药?如何解?”
沈惊棠知道,此刻已无退路。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梦陀罗安神,马钱子通络,二者本是良药,但合用过量,则损人心智、伤人心脉。老夫人脉象中还有第三味药的气息,草民学识浅薄,一时难以分辨。”
她顿了顿,继续道:“若要解,需先停用所有汤药,以绿豆甘草汤连服三日,清解毒基。再以丹参、赤芍、桃仁活血化瘀,茯苓、远志安神定志。但老夫人年事已高,中毒已深,能否挽回,草民不敢断言。”
殿内死寂。
陈御医背着手,在殿中踱步。烛火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如同鬼魅。许久,他停下脚步,看向沈惊棠:“你可知,这番话若传出去,会有什么后果?”
“草民……不知。”
“太后病重,乃天年所致。若有人散布‘中毒’之言,便是诽谤圣听,动摇国本。”陈御医的声音冰冷,“轻则凌迟,重则……诛九族。”
沈惊棠跪下:“草民失言,请大人恕罪。”
“但你说对了。”陈御医忽然语气一转,“太后确实是药物所致。不过,不是‘毒’,是用药不当。”他走到沈惊棠面前,俯身低语,“从今日起,你留在慈宁宫,协助老夫为太后调理。若太后康健,你便是功臣,老夫保你见到周文渊留下的东西;若太后有三长两短……”
未尽之言,杀气凛然。
沈惊棠伏地:“草民遵命。”
她知道,自己已踏入最危险的漩涡中心。但这也是最接近真相、最接近萧绝的地方。
陈御医让她退下后,对心腹太监道:“查。查这个王清的一切底细,尤其是他与周文渊的关系。还有,盯紧他开的每一张方子,抓的每一味药。”
“是。”太监迟疑道,“那冯镇抚使那边……”
“告诉他,人我留下了。太后的病,需要新人新思路。”陈御医望向凤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另外,让昭仪娘娘那边暂时停用‘那味药’。太后若此时出事,时机不对。”
“奴才明白。”
三、夜探秘录
沈惊棠被安置在慈宁宫后院的厢房,与春儿同住。房间不大,但干净暖和,比起一路上的风餐露宿,已是天上地下。
但她睡不着。
窗外月色凄清,宫墙的影子如巨兽匍匐。她躺在榻上,手按着小腹,感受着那里传来的微弱胎动。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的不安,动得比往日频繁。
“小姐,”春儿在黑暗中轻声说,“咱们真的要在宫里待下去吗?”
“必须待下去。”沈惊棠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只有在这里,才能知道太后病情的真相;也只有在这里,才有可能接触到宫中权贵,打听到侯爷的消息。”
“可那个陈御医,看着就不像好人。”
“他确实不是好人。”沈惊棠想起陈御医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杀意,“但他需要我。太后的病,他治不了,至少治不好。而我能看出病症根源,对他有用。”
有用,才能活。
这是宫中最残酷也最简单的法则。
夜深人静时,沈惊棠悄悄起身,从贴身行囊中取出那本《北境医典》手稿。父亲的字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她翻到记载奇毒的那几页,再次研读。
梦陀罗、马钱子,还有第三种……她的手指划过一行字:“北地有草,名‘寒心’,叶如松针,花似雪绒。其汁无色无味,入药可镇痛,久服则心脉渐衰,状如年老体弱。”
寒心草!
沈惊棠的心跳加速。这种草只生长在北境极寒之地,中原罕见。若太后所中之毒第三种是寒心草,那么下毒之人必定与北境有关,甚至可能……与北境那场阴谋有关。
她想起萧绝信中所说:“北境之事,恐与京中贵人勾结。”
若是如此,一切就都连起来了。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沈惊棠立刻吹熄蜡烛,将医典塞入枕下,躺回榻上装睡。门扉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道人影闪入,动作快如鬼魅。
那人没有点灯,只在房中静立片刻,似乎在确认她们是否熟睡。然后,他走向房间角落的那个旧书箱——那是沈惊棠伪装的“王清”随身携带的行李。
沈惊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书箱底层,藏着萧绝那封信和她的真实路引。若被发现……
那人打开书箱,翻动片刻,忽然停住。他从箱底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后,里面是一本陈旧的书册。
月光透过窗纸,照在书册封面上,沈惊棠隐约看到三个字:《秘……录》。
那是周文渊的《太医院秘录》?怎么会在她箱子里?
她猛然想起,离开北境前,父亲曾交给她一个布包,说是故人所托之物,务必带到京城。她一路未曾打开,原来竟是此书!
那人拿起秘录,快速翻阅,忽然在某页停住,取出一张夹在书页中的纸笺。他对着月光看了一眼,身体明显一震,然后将纸笺收入怀中,秘录放回原处,悄然离开。
整个过程不过半柱香时间。
沈惊棠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坐起,背后已被冷汗浸湿。那人是谁?陈御医派来的?还是其他势力?那张纸笺上写了什么?
她轻轻下床,走到书箱前,取出《太医院秘录》。翻到那人停留的那一页,上面记载的是某种宫廷秘药的配方,但其中几味药材被朱笔圈出。
她仔细看那些药材名:龙脑香、苏合香、安息香……都是芳香开窍之药。但朱笔批注了一行小字:“此三香合用,可解寒心草之毒。”
解药!
沈惊棠的手颤抖起来。周文渊早就知道寒心草的存在,甚至研究出了解药!那他暴病身亡,真的是“暴病”吗?
她继续翻阅,在最后一页发现了一行字迹潦草的记录:“腊月初三,陈取寒心草汁三瓶,言为昭仪娘娘制安神香。余疑之,藏此录以待后人。”
腊月初三,那是两个月前。昭仪娘娘……陈玉容!
沈惊棠合上书,闭上眼睛。所有的碎片正在拼凑成完整的画面:陈御医为昭仪娘娘取得寒心草,用于毒害太后;周文渊察觉异常,记录在秘录中,随后“暴病身亡”;昭仪娘娘怀有龙嗣,若太后薨逝,她诞下皇子,则可能……
她不敢再想下去。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悠长而凄凉。
沈惊棠将秘录重新藏好,躺回榻上。月光如水,洒在她的脸上。
她知道,从今夜起,她不再只是一个寻找丈夫的妻子,一个保护孩子的母亲。
她成了一个握有秘密的人。
而这深宫之中,秘密往往意味着——要么杀人,要么被杀。
腹中的孩子轻轻踢了一脚,仿佛在提醒她:母亲,你要活下去。
沈惊棠轻轻抚摸着小腹,眼中渐渐凝聚起前所未有的决心。
“侯爷,”她在心中默念,“无论你在哪里,等着我。”
“我会活着见到你。”
“带着真相,和孩子。”
夜还很长。
宫墙外,京城的灯火明明灭灭,如同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座皇城中的每一个人。
而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