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药方博弈·暗夜惊变（1/2）

一、慈宁宫的晨雾

十一月初六，寅时三刻。

慈宁宫笼罩在破晓前最深的黑暗中，檐角的风铃在寒风中发出细碎声响，如同幽魂的低语。沈惊棠一夜未眠，却在天亮前强迫自己闭目养神——今日是她在宫中的第一日，必须保持足够的清醒应对未知的凶险。

卯时初，一名名唤小禄子的太监来传话：“王公子，陈大人请您去太后寝殿，商议药方。”

沈惊棠起身更衣，春儿为她梳头束发时，手微微发颤。沈惊棠按住她的手，低声道：“稳住。从现在起，我是王清，你是书童王春。记住，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要装作第一次进宫的样子。”

春儿用力点头，眼圈却红了：“小姐，您一定要小心……”

“我会的。”

慈宁宫正殿比偏殿更加恢弘，却也更加压抑。三十六盏宫灯将殿内照得如同白昼，却驱不散那股沉疴之气。太后仍躺在凤榻上，面色比昨夜更显蜡黄，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陈御医已等在殿中，身旁还站着两名御医，皆是五十上下年纪，神色恭敬中带着审视——这是太医院的另外两位资深御医，张院判和赵御医。

“王清见过诸位大人。”沈惊棠躬身行礼，姿态谦卑而拘谨。

陈御医颔首，开门见山：“昨夜你诊脉所言，本官已与张院判、赵御医商议。太后之症确实有药物扰动的迹象，但具体如何调理，还需详细方剂。你可有想法？”

这是考校，也是陷阱。若沈惊棠说得太浅显，显不出本事；若说得太深奥，又可能触犯忌讳。她垂眸沉思片刻，缓缓道：“草民以为，当分三步走。”

“哦？哪三步？”

“第一步，停用所有现有汤药，改服绿豆甘草汤三日，清解毒基。此期间需以针灸辅助，取百会、内关、足三里三穴，每日辰时、酉时各施针一次，调和气血。”

张院判捻须沉吟：“绿豆甘草汤确是解毒良方，但太后凤体虚弱，恐受不住如此泻法。”

“所以需辅以针灸固本。”沈惊棠不卑不亢，“且绿豆甘草汤中可加黄芪三钱、党参二钱，益气固表，攻补兼施。”

陈御医与张院判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方案听起来可行，且考虑周全。

“第二步呢？”

“三日后，若太后脉象转稳，可进第二步：以丹参、赤芍、桃仁活血化瘀，茯苓、远志安神定志。但此处需注意——赤芍需用酒炙，减其寒性；桃仁需去皮尖，减其毒性；丹参则需用川产为佳，活血之力更纯。”

赵御医忍不住问：“你如何断定太后体内有瘀？”

“脉象沉涩，舌苔紫暗，虽隔着绢帕未能观舌，但从面色暗黄、眼周青黑可推断，气血运行必有阻滞。”沈惊棠顿了顿，“且若长期服用安神药物，药毒积于经络，久而必成瘀。”

这番推断有理有据，三位御医皆暗自点头。

“那第三步？”

“第三步需视前两步成效而定。”沈惊棠谨慎道，“若太后神志渐清，脉象转和，则可进补养之剂，如八珍汤加减。但若……”她没有说下去。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明白未尽之言：若前两步无效，就没有第三步了。

陈御医盯着沈惊棠看了许久，忽然道：“你可敢为太后施针？”

沈惊棠心头一紧。施针于太后凤体，这是天大的责任，稍有不慎便是死罪。但若推辞，前功尽弃。

“草民愿一试。”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但需陈大人在旁指导。”

这句“指导”说得极妙，既表达了自信，又给了陈御医监督之权——若出事，陈御医也脱不了干系。

陈御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恢复平淡：“既如此，辰时便由你施第一次针。本官与张院判、赵御医在旁监督。所用针具、药材，皆需经太医院药库查验。”

“草民明白。”

二、针锋相对

辰时初刻，太后寝殿内气氛凝重。

凤榻前设了屏风，只留沈惊棠和三名御医在内。宫女太监皆退至屏风外，连春儿也只能在外等候。两名医女上前，轻轻掀起太后衣袖，露出枯瘦的手腕。

沈惊棠净手焚香，打开针囊——这是太医院提供的银针，共三十六枚，长短粗细不一。她仔细检查每一枚针，确认无锈无弯，又用棉布蘸取药酒一一擦拭。

陈御医在一旁冷眼旁观。这个“王清”的每一个动作都极其规范，甚至比许多太医院学徒还要严谨。施针前的准备、消毒、选穴，都显露出深厚的功底。

沈惊棠选了最短最细的三枚针。太后的身体太过虚弱，必须用最温和的手法。

第一针，百会穴。此穴位于头顶正中，总督一身阳气。沈惊棠左手轻按穴位，右手持针，屏息凝神，针尖缓缓刺入。她的手法极轻极柔，银针入肉三分便停，轻轻捻转，如春风拂柳。

张院判暗暗点头。百会穴施针最忌急躁，此人手法老道，确实不凡。

第二针，内关穴。位于腕横纹上两寸，宁心安神。沈惊棠同样轻缓施针，针入二分，微微提插。

就在此时，太后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虽然极其轻微，但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陈御医眼神骤变，张院判和赵御医也面露惊色——太后已昏迷七日，这是第一次有自主反应！

沈惊棠却面不改色，继续施第三针：足三里。此穴位于膝下三寸，调理脾胃，补益气血。针入三分，轻轻捻转。

三针施毕，沈惊棠退后半步，仔细观察太后面色。片刻后，她轻声道：“请陈大人诊脉。”

陈御医上前，三指搭上太后腕脉。这一次，他的神色彻底变了——那原本沉涩无力、几不可察的脉象，此刻竟有了一丝微弱但清晰的搏动！虽然依旧虚弱，但已不再是死气沉沉。

“这……”张院判也上前诊脉，震惊得说不出话。

沈惊棠这才开口解释：“太后所中之毒阻滞经络，气血不能上行于脑，故昏迷不醒。百会穴总督阳气，针之可振奋元神；内关穴宁心安神，针之可安定气血；足三里调理脾胃，针之可固本培元。三穴合用，暂时打通被阻滞的气血通路，故太后能有反应。”

她说得平淡，却字字珠玑。陈御医盯着她，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审视——此人医术，恐怕不在自己之下。

“你师承何人？”陈御医忽然问。

沈惊棠垂眸：“家传之学。家父王济世，曾是保定府名医，着有《济世医方》三卷，可惜多年前毁于大火。”

这是她与王太医早就编好的身世。王济世确有其人，也确实着书毁于大火，死无对证。

陈御医不再追问，只道：“太后既对施针有反应，便按你的方子，先服三日绿豆甘草汤。但本官需改动几味药——黄芪增至五钱，党参增至三钱，再加白术三钱、茯苓三钱，加强健脾益气之功。”

沈惊棠心中一动。陈御医的改动看似加强药效，实则暗藏玄机：黄芪、党参增量可加速气血运行，若太后体内毒素未清，反而可能加速毒素扩散；白术、茯苓虽健脾，但性偏温燥，恐加重内热。

但她不能反驳，只能躬身：“陈大人考虑周全，草民受教。”

陈御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这年轻人虽然医术不错，终究经验不足，看不透他的真正用意。

然而沈惊棠下一句话却让他脸色微变：“不过草民斗胆建议，若加白术、茯苓，绿豆甘草汤中的甘草需减至一钱，且需用蜜炙甘草。因甘草与白术同用，易生湿助热；蜜炙后可减其滋腻，增其润肺之功，更利排毒。”

这番话既接受了陈御医的改动，又提出了合理的调整，既保全了陈御医的面子，又避免了药方失衡。张院判和赵御医闻言，皆暗自点头。

陈御医沉默片刻，终于道：“就依你所言。”

药方既定，沈惊棠被安排到慈宁宫药房煎药。药房设在偏殿西厢，地方不大，但药材齐全。春儿随侍在侧，帮忙称量药材。

“小姐，那个陈御医……”春儿压低声音，满脸担忧。

“他知道我在防着他。”沈惊棠一边仔细称量绿豆，一边低声道，“但他也需要我。太后若在我手中好转，是他的功劳；若恶化，是我的罪过。这是他的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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