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歧路暗谋·京城森严(2/2)
沈惊棠却异常冷静:“这是要杜绝任何伪装的可能。刘琮知道我会易容,所以用这种手段。”她看向老赵,“除了西直门,还有其他路吗?”
“有。”老赵摊开一张简陋的地图——那是他用炭笔在粗纸上画的,“龙泉镇往北五里,有条废弃的官道,可绕到德胜门。但那条路年久失修,马车难行,且要穿过一片乱葬岗。最重要的是,德胜门盘查同样严格,锦衣卫在各门都增派了人手。”
沈惊棠盯着地图,目光在几条路线间游移。硬闯是死路,绕路也可能自投罗网。难道真的无路可走了?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喧哗声。四人警觉地噤声,侧耳倾听。
是阎老板的声音,透着怒气:“……必须查!把所有药材都搬下来,一袋袋验!若是再有问题,我阎某人的脑袋还要不要了?”
接着是伙计们忙碌的声响,麻袋拖拽声,开箱查验声。
沈惊棠与王太医对视一眼——时机到了。
三、西直门前
十一月初五,辰时初刻,龙泉镇还笼罩在晨雾中,商队已经整装待发。
阎老板的脸色很难看。昨夜彻查药材,果然在那袋川芎中发现了“鬼见愁”。他当即扣下了负责采购的刘管事,严刑逼问下,刘管事招供是收了别家药商的好处,故意在药材中做手脚,意图让阎老板栽跟头。
“京城的水太深了。”阎老板对王太医叹气,“我原以为只是普通买卖,没想到有人要借我的手害人。那批问题药材我已经全部销毁,重新从镇上的保和堂调了货。只是这样一来,成本高出三成,这趟生意怕是白跑了。”
王太医安慰道:“破财消灾,总比惹上官司强。阎老板诚信经营,必有后福。”
阎老板苦笑,目光落在沈惊棠身上:“还要多谢令郎。若非他眼力过人,我这条命怕是要丢在京城了。”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递给沈惊棠,“小小心意,权当谢礼。令郎身体羸弱,这些银子拿去,在京中好生调养。”
沈惊棠接过锦囊,入手沉甸甸,估计有五十两之多。她躬身行礼:“多谢阎老板。晚辈只是尽本分而已。”
商队出发时,晨雾尚未散尽。龙泉镇的街道上已经有不少车马在排队等候出镇,都是要赶在城门开启时第一批进京的商旅。沈惊棠注意到,街角、屋檐下,有不少看似普通百姓的人,眼神却不时扫视过往行人——那是冯千钧布下的暗哨。
她的易容经过一夜的调整更加完善。肤色用特制药膏调成久病之人的蜡黄,眉毛加粗,唇色刻意涂白,甚至在颧骨处点了些淡褐色的斑点,像是胎记。宽大的青色棉袍里,腹部用软布层层裹紧,外罩一件半旧羊皮坎肩,既保暖又遮掩身形。走路时,她刻意微微佝偻,脚步虚浮,完全是个病弱书生的模样。
春儿扮作的书童也做了调整——脸上抹了灰,头发凌乱,背着沉重的书箱,一副长途跋涉的困顿相。王太医和老赵则保持原貌,一个慈祥老父,一个憨厚兄长。
辰时三刻,商队抵达西直门外。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城门洞开,但两侧排列着近百名士兵,银甲森然。城门正中设了三道关卡:第一道查路引文书,第二道查货物,第三道查人员。每道关卡都有锦衣卫缇骑监督,那些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人,如同鹰隼般审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第三道关卡旁,设了一个用青布围起来的简易棚子。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守在门口,眼神犀利。不时有年轻女子被带进去,出来时脸色煞白,有的甚至眼眶含泪。
“那就是验身棚。”老赵低声说,“所有十六至四十岁的女子,无论婚否,只要体型微胖或衣着宽松,都要进去查验。”
沈惊棠的手心渗出冷汗。她虽然扮作男子,但若遇到经验老道的查验官,未必能完全瞒过。而且孕妇的体态、走路姿势,都与常人不同,细微之处可能暴露。
商队缓缓前行。第一道关卡,阎老板递上路引、货单、联保文书。查验的士兵仔细核对后,又抬头点数人数:“车十辆,伙计二十三人,护卫五人,还有……这四个是什么人?”
“是雇的账房先生和他的家人。”阎老板赔笑,“王老先生懂药材,他儿子帮着记账,那个是书童,那个是护送的大哥。这是他们的路引。”
士兵接过路引,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沈惊棠低下头,轻声咳嗽,王太医忙拍她的背:“犬子体弱,这一路奔波,旧疾又犯了,还请军爷行个方便。”
士兵看了看路引上的记载:保定府清苑县王氏,父子三人并一书童进京投亲。印章齐全,没有破绽。他挥挥手:“过。”
第二道关卡是查验货物。十辆马车被要求全部打开,药材一袋袋搬下,由两名太医院派来的医官查验。这是新增的规矩——所有进京药材,必须有太医院医官现场核验,签字画押后方可入城。
两名医官都很年轻,但查验仔细。他们随机抽取药材,观色、闻味、尝味,甚至用银针测试。轮到沈惊棠所在的这辆车时,一名医官忽然拿起一包黄芪,仔细闻了闻,又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咀嚼。
“这黄芪……味道有些怪。”医官皱眉。
阎老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批黄芪是临时从保和堂调货的,莫非也有问题?
沈惊棠上前一步,用沙哑的声音说:“启禀大人,这批黄芪产自阴山北麓,因今年夏季多雨,日照不足,故药味较淡,但益气固表的功效不减。大人若不信,可取少许煎水,观其汤色金黄透亮,便是上品。”
医官看了她一眼:“你懂药材?”
“家传医术,略知一二。”
医官将信将疑,但还是取了少许黄芪,让随从当场煎水。片刻后,药汤呈上,果然金黄透亮,气味清香。医官这才点头,在货单上签字。
阎老板擦了擦额头的汗,对沈惊棠投去感激的目光。
第三道关卡,才是最难的。
所有人员排队接受盘查。男人要解开发髻查验有无易容,女人则要进验身棚。轮到沈惊棠时,一名锦衣卫缇骑上下打量她:“抬起头来。”
沈惊棠缓缓抬头,眼神涣散,嘴唇微微颤抖,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缇骑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把坎肩脱了。”
沈惊棠心中一紧,但动作不敢迟疑。她慢慢解开坎肩的系带,露出里面的青色棉袍。棉袍宽大,因为裹了软布,腹部看起来有些臃肿,但也可解释为穿得多。
“衣服里鼓鼓囊囊的,藏了什么?”缇骑冷声问。
“是……是药。”沈惊棠声音微弱,“晚辈患有心疾,需随身携带救急药丸。”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双手奉上。
缇骑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确是药味。他又盯着沈惊棠的脸,忽然伸手去摸她的下颌——那是易容最容易露出破绽的地方。
沈惊棠的心跳如鼓。她用的改容膏虽能改变肤色肤质,但若用力揉搓,边缘处可能翘起。而且缇骑的手指粗糙,力道不轻……
就在此时,城门内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队锦衣卫飞驰而出,为首之人高举令牌:“冯镇抚使有令!即刻关闭城门,全城搜捕要犯!”
守城士兵一愣:“大人,这些商队……”
“全部扣下!一个不准放行!”
现场顿时大乱。商旅们惊慌失措,士兵们急忙整队,缇骑们也顾不上盘查,纷纷转身听令。
沈惊棠趁乱迅速穿回坎肩,退到王太医身边。四人交换眼神,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惊疑——发生了什么?要犯是谁?为何突然全城戒严?
阎老板急得团团转:“这可如何是好?货单上签了今日必须送达,逾期要罚银子的!”
混乱中,沈惊棠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城门内。只见街道上一队队士兵跑过,马蹄声、吆喝声、哭喊声混杂在一起。京城,这座她历尽千辛万苦要抵达的城,此刻如同张开巨口的凶兽,露出森然獠牙。
更让她心惊的是,她看到冯千钧骑马从长街那头疾驰而来,脸色铁青,手中握着一卷画像。风吹起画像一角,她隐约看到画中女子的轮廓——
那眉眼,分明是她自己。
“所有人听令!”冯千钧勒马停在城门前,声音如寒冰,“奉刘公钧旨,缉拿靖北侯府逃犯沈氏。提供线索者,赏银千两;隐匿包庇者,诛三族!”
他的目光扫过城门外黑压压的人群,如同猎鹰搜寻猎物。
沈惊棠低下头,将身形隐在王太医身后。她的手按在小腹上,感受到那里传来的微弱悸动。
孩子,别怕。
母亲一定会保护你。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龙潭虎穴。
我们都必须进去。
因为那个人,就在这座城的某个地方,等着我们。
晨雾散尽,阳光刺破云层,照在西直门巍峨的城楼上。
京城的大门,正在缓缓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