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夏雨别京·北望长路(2/2)
“此事还有谁知道?”
“除了你我和沈院判,只有陛下。”裴炎道,“陛下旨意:暗中查访,勿打草惊蛇。荣王虽死,但他当年能调动如此大的资源,背后定有势力。这股势力,可能还在。”
萧绝沉默良久,道:“我七月初三去北境,你可要同行?”
“暂时不去。”裴炎摇头,“我在京城还有线索要查。不过,”他顿了顿,“北境那边,你需留心。若当年的时疫真是人为,那制造时疫的人,或指使的人,可能还在北境,或者……与北境有关。”
这话说得隐晦,但萧绝听懂了。北境各部复杂,大周、突厥、回纥、契丹,还有大大小小的游牧部落,利益交织,暗流涌动。若真有人想搅乱北境,时疫确实是一把好刀。
“我明白了。”萧绝郑重点头,“裴兄,谢了。”
“不必谢。”裴炎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沈院判是个好人,你好好待她。北境凶险,护她周全。”
“我会的。”
裴炎走后,萧绝又在槐树下站了很久。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远处衙门的更鼓敲响,已是申时。
他收起那些信笺,深深吸了口气。无论前路有多少阴谋暗算,有多少未解之谜,他都得走下去。
因为他是靖北侯。
因为他身后,有需要守护的疆土,和需要守护的人。
三、六月廿五·侯府夜宴
六月廿五,离京前七日。
靖北侯府设宴,既是辞行,也是答谢。请柬发出去三十份,来的却不止三十人——许多不请自来的官员,都想在靖北侯离京前露个脸。
沈惊棠穿着诰命服,与萧绝并肩站在正厅迎客。这是她第一次以侯府女主人的身份主持大宴,虽有些紧张,但举止得体,言谈从容,颇有大家风范。
孙思邈来得最早,送上一套亲手整理的针灸铜人图:“北境寒冷,针灸驱寒有奇效。这套图是老朽毕生心得,夫人带上。”
赵文远和陈大夫同来,捧着一箱药材:“都是济世院自制的成药,标签上写了用法用量。北境缺药,这些应应急。”
冯保代表太后,送来一车物资:厚实的毛皮大氅、防风的帐篷、便携的药炉……还有太后亲手缝制的一对护膝,针脚细密,里面絮着丝绵。
“太后娘娘说,北境风硬,膝盖要护好。”冯保传话时,眼中带着慈爱,“娘娘还让老奴转告:万事小心,常来信。”
最让沈惊棠意外的是,萧寒从北境托商队捎来了礼物:一对驯鹿角制成的药杵药臼,还有一封厚厚的信。
信中说,北境分堂已经建好,取名“怀仁堂”,就在北境城东街。药柜打了三十个,诊室隔了四间,后院还辟了块地种草药。当地百姓听说京城的神医要来,都翘首以盼。信末附了几张药方,都是萧寒这几个月整理的北境验方。
“这孩子,有心了。”沈惊棠抚着信纸,眼眶发热。
宴至中途,忽然门房来报:“侯爷,夫人,门外有人求见,说是……故人。”
萧绝与沈惊棠对视一眼,双双起身。走到府门,只见月光下站着个青衣人,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但那人抬头时,沈惊棠倒抽一口冷气——
是阿史那·云珠的侍女,那个在通州码头放她们走的突厥女子。
“你怎么……”沈惊棠下意识上前一步,萧绝却拦住了她。
侍女取下斗笠,露出一张清瘦的脸。她朝沈惊棠行了个突厥礼,用生硬的汉语说:“沈大夫,我家公主……临走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羊皮卷,“公主说,若有一日你去北境,此物或许有用。”
沈惊棠接过,羊皮卷很轻,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没有立即打开,而是问:“你还好吗?之后去了哪里?”
“我回草原了。”侍女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公主死了,但她的心愿还在。沈大夫,公主生前最后悔的,就是卷入了那些阴谋,害了无辜的人。她说……你是好人,不该被牵连。”
她说完,重新戴上斗笠,转身没入夜色,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回到书房,沈惊棠在灯下展开羊皮卷。上面是用突厥文和汉文双语写的一份名单,记录着二十三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身份、住址、以及……与当年时疫的关系。
有药材商人,有边关小吏,有突厥部落的头人,甚至还有两个大周的低级军官。在名单最后,阿史那·云珠写道:“这些人,皆与永昌二十一年事有关。我查了十年,只查到这些。真相或许永远无法完全揭开,但知道这些,至少能让死者安息。”
萧绝看着名单,神色凝重:“这份名单,比裴炎查到的更详细。”
“她为什么给我这个?”沈惊棠不解。
“也许是因为愧疚,也许是因为……”萧绝顿了顿,“她希望有人能继续查下去。毕竟,她也是那场阴谋的受害者。”
沈惊棠仔细收好羊皮卷。这趟北境之行,又多了一重意义。
宴席散时,已是子夜。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沈惊棠疲惫地揉了揉额角。萧绝走到她身后,轻轻为她按摩肩膀:“累了?”
“有点。”沈惊棠靠在他身上,“但很高兴。看到这么多人关心我们,支持我们,就觉得……前路不难。”
萧绝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惊棠,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北境那边来信,说今年夏天草原上有白灾的迹象。”
“白灾?”
“就是夏天突降大雪,冻死牲畜。”萧绝声音低沉,“若真发生白灾,草原各部为了生存,可能会南下劫掠。我们此去,恐怕……不太平。”
沈惊棠转身看他,眼中没有惧色:“你是担心我?”
“我担心所有北境的百姓。”萧绝握住她的手,“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下去。只是,”他认真道,“到了北境,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无论发生什么,先保护好自己。”
“我答应你。”沈惊棠靠进他怀中,“但你也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
月光从窗棂洒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融为一体。
七月初三,近在眼前。
北境的长风,已经吹响了号角。